《电梯、进食、不可消化的寂寞》

        当闪着寒光的门牙向左右分开，暗光从齿缝中流泄而出，露出的是晦暗b仄的腔室，还有一张扁平乾枯无法蜷起的舌——那是一张贪婪的嘴。它像饭来张口的少爷，就是张着一张嘴也有食物自己向下跳；又像饥不择食的饿Si鬼，不管能吃、不能吃的，带刺的、有壳的，抑或发臭长霉的，它只管吃下肚，没有咀嚼。

        吞咽。

        我顺从地进入它的口腔，这次是齁咸的酱油卤汁味，掺着点黑胡椒呛人的辛辣，狭小的空间浸y在浓烈刺鼻的气味分子里，我屏着息，试图阻隔这恼人的味道，但这并不是我能决定的。像是沾染食物气息的唾Ye，气味分子如胶般浓稠地包裹住进口的食物，含有酵素的消化Ye开始分解??

        薄薄一层皮肤能撑多久？最先扩散出去的是气T，我的身T将会cH0U成真空，剩下骨头吊挂着软绵绵的脏器，再来渗透出去的是水，我的皮肤将会乾裂、脱皮。最後，就如同大分子变得小分子的过程，躯T从水润变得乾枯、破碎，成为粉末，被消化x1收，尔後我将变成最纯粹的、无形的能量，发出微不足道的热，逸散到没人知道的地方。

        那张嘴关上了。如同预期，我能感受到T内的血Ye开始横冲直撞那层膜，彷佛下一秒就从全身上下的毛细孔渗出、稀释外头的溷浊——但是没有，我被吞了下去。我并不意外，只是任由那失重的感觉把我攫向那兽肚里，身子穿过紧致的腔道，我闭上眼，聆听那兽T内发出的声音，轰隆隆的，是在磨碎什麽吗？是的话就太好了，如果能被吃掉那就更好了。

        但吞吃入腹的，未必都是些好消化的东西，举个例子，如同吃进人T的纤维素，从头到尾在T内扞格不入。它似乎意识到这件事，我被某种力量拉住，停止下坠——冰冷，冷风张开的嘴吹进口腔，把刚刚稠密的气味吹得烟消云散。

        呕吐。

        我被吐了出来，我就是那个格格不入的纤维素。恍神过後，电梯门已经在身後关上，我伫立在一楼宽敞的大厅内，

        为什麽无法被接受？这是个好问题，或许是我用细细密密的纤维织了一道太厚实的茧，像是一堵墙壁，把自己隔绝於世。抑或许如路边稗草，飘摇不定，却又放不下抓地的根须，难以被撕扯；也难以被掩埋。一人夹在天与地之处，难以被消化。

        你说，那拉了一条街的热闹末端到底衔了什麽？

        开头可能是悬在巷口的那颗红灯龙，然後连着长短不一的红布条，接着高低错落的霓虹灯箱，把一条街照的灯火通明。像是一条蜿蜒着身子的蛇，人头涌动是浮动的蛇鳞，人声喧杂，翕张着热闹，炒热沸腾的气氛。人流连绵不绝像是不断涌出的新血，代谢产热烘乾了冷风萧瑟，暖了这个夜空。人走在其中往四面八方望，好似欢愉没有方向，热闹没有尽头。

        我已经在小街走了一阵，目光梭巡两侧的店面，通常只是被吆喝声拉住了一两秒的好奇心，然後又继续跟着人流向前，即使遇到了真正想买的东西，也碍於後方耸动着的压力，尴尬地伫立摊前不到几秒又被推向前去，这一路下来也是颠簸难行。好不容易在半行走半被推攘的状况下，我终於到了街与街之间的绿化公园，大多数人只是从旁边绕过去，公园里反而很是清静，这倒给我一个喘息的空间。

        我坐在花圃旁的石质台阶上，嘬了一口费了洪荒之力才买到的西瓜汁，不禁舒服地叹气。虽然水水的，喝起来只是掺了红糖的水一般，但那份流入喉中的沁凉做到很好的抚慰作用，方才拥挤的满腔满怨被冲熄了些，况且这种铜板价也不能指望太多。然後一口、又是一口??如同饕餮般永无止尽地张嘴吞入，喝到腹部鼓胀，口腔冰冷到没了知觉，手中空落落的仅剩一杯空瓶子的重量，我才被迫停下。

        连星星都被夜空吞吃进去了麽？我忍着喉头冰镇後的不适昂首，只见头顶灰扑扑的，像是乌鸦的羽翅铺展开来，没有星星，只剩一团蒙蒙亮的土hsE，我猜想那是月亮，却是不知为何被人用脏掉的软橡皮抹了过去。人声如淙淙河水在遥远之处流动，只有意外溅出的水花落了几朵在我鞋上。我看了表也到了时候，我直起身子动身走回家，零落散漫的脚步声是细小的石，埋没在河水底下闷闷作响，几近无声。

        我是逆着人流的，这可b来时难多了，我不禁在心里苦笑。此起彼落的交谈声串联起一街的生气，人与人又串起一条街和另一条，而一个城市的街道又弯弯绕绕又拐又折的拗了好几处，你很难找到尽头——但也不是没有，只是没那个必要，除非那个必要不请自来。

        我又回到那大厅门前，鲜h明亮的灯光打在我身上，我的身後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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