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第二篇]
我昨天说要检讨我的精神状态。
今天检讨结果:正常。
我对这个结论感到深刻的怀疑。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个会不大,五个人,方案是二组的,我提意见的时候没打算被采纳,我提意见一半是职业习惯,另一半是实在看不下去那个配色。他今天说了一句"你说的对",我对一个方案提出了一个改动意见,他听完,想了一下,说你说的对,然后修改了。
需要说明的是他不只是采纳了,他顺着我的思路往前多走了半步,把我没说到的一处连带着一起调了,那半步说明他真的想过我的话,不是给面子,给面子的人只会照单全收,不会往前走。这个细节我记这么清楚这件事本身也应该被检讨,先记在这里。
我反应了大概两秒,确认我没有幻听,然后我发现我在笑。
我自己发现了,没有镜子,是我感觉到了我的嘴角,我在笑,不是大笑,不是那种明显的笑,是那种悄悄的、藏着的那种,但那确实是笑,我的脸在笑,因为他说你说的对。那个笑的物理位置我都能标出来,嘴角往上半毫米,脸颊某块小肌肉参与了,眼睛没有,眼睛还在装忙,全脸只有下半部分叛变,叛变得还很克制,克制得像知道自己在做坏事。我把脸恢复成开会的脸用了两秒,恢复得很成功,会议室里没有人发现任何事,包括他,希望包括他。
我不能接受这件事。
我花了大概十五分钟在心里骂他,骂到第三分钟的时候我意识到我在笑着骂,这个发现让骂的部分彻底失去了公信力,我还是把剩下的十二分钟骂完了,出于原则。骂完之后那个笑还在,那个笑是不受我控制的,它独立于我的意识存在,我做不了它的主,这件事让我感到一种深刻的生命无意义。
为了科学起见我做了对照实验。上个月客户当着一屋子人夸我的方案是他今年见过最好的,原话比这个还夸张,我当时的心率非常平稳,礼貌微笑,内心毫无波动,甚至在想中午吃什么。组长夸过我,合作方夸过我,猎头打电话来夸过我,样本量足够,结论一致:我对夸奖免疫。他今天那四个字,音量最低,字数最少,修饰为零,实验组和对照组的唯一变量是说话的人。这个实验设计得很好,结论我不接受。
还有一个细节记录备查,他说完那四个字之后没有看我,直接进了下一个议题,会议正常往下走,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的两秒钟被抽走了,其他四个人毫无察觉,这种只有当事人知道时间被动过手脚的感觉,今年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我不写。
总结:我今天精神状态不正常,但我的定义可能有偏差,也许"他说你说的对就高兴"这件事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只是被有钱有权的领导夸了一下就开心,那是人类对认可的正常需求,不代表任何其他的东西,就是人类的正常需求,我也是人类,我有人类的正常需求,这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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