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条登录记录按时间倒序排着,网址一模一样,只有登录账号不同。纪晚宁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嗡嗡地响,耳朵根发烫,手指在裤子布料上攥得发白。
三个月前的事情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六月十九号,星期四。裴筠在律所加班,发了条微信说晚上不回来吃饭,让她自己煮面。她一个人在家看了会儿短视频,看到八点多有点无聊,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那件事。
那是班里的微信群,六月初填志愿之前,中专的班主任怕有人搞不清怎么登录招生系统,把全班同学的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整理成了一份表格发在群里,初始密码是身份证后六位,也标在上面。班主任嘱咐了一句,让大家登进去以后赶紧改密码。但纪晚宁心里清楚,班里大多数人不会改。
那段时间走廊上天天能听到陈雨彤她们几个兴奋地商量填志愿,省卫校的护理、省城的大专,母女俩在教室门口商量了一整个课间;王思源把每个学校的录取线抄了一整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荧光笔画的重点;刘诗语、马晓晴和黄佳欣也凑在食堂捧着招生简章看。纪晚宁从她们身边走过,手里攥着从小卖部买的一根冰棍,冰棍化得快,糖水淌到手指头上黏糊糊的,她甩了甩手,心里酸得厉害。她底子差,中专三年混下来勉强不挂科,能上个普通专科就算不错了,班里有个不成文的排名,她在倒数七八名的位置上,谁都知道。她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就是看见人家兴高采烈地规划前途,自己堵得慌,暗搓搓地想,凭什么啊。
她不是临时起意,群里发名单那天她就把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存的时候也没想清楚要拿来干什么,就是觉得这东西攥在手里,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六月十九号晚上20:41,她坐在客厅裴筠的书桌前面,打开笔记本电脑,从手机相册里翻出截图,照着上面的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一个账号一个账号登进了省招生考试信息网。第一个登的是陈雨彤,她把第一志愿从省卫校改成了西边一个偏远的农业学校。接着是王思源、刘诗语、马晓晴、黄佳欣、李昕然,一个接一个,全改成了最差的畜牧学校或者没人报的冷门专科。改到后面她有点慌了,手在键盘上快得打错了好几次密码,最后赵月的志愿改得很仓促,甚至没仔细看就胡乱提交了。
24分钟。改完的时候她瞄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1:05。
她关掉浏览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想清一下历史记录,但存的东西太多太杂了,她嫌麻烦,觉得表姐平时也不翻这些,就把电脑合上了。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挪到沙发上刷了将近两个小时短视频,刷困了就去洗澡睡觉。
七月份录取结果出来那天,班级群炸了锅。好几个同学收到的录取通知书跟自己填的志愿完全对不上号。陈雨彤被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偏远农校录取,在群里发了好几条60秒的语音,哭了半个小时,说她妈妈专门从老家跑过来陪她填的志愿,怎么可能填错。王思源的录取通知书上写着一个畜牧学校的名字,她爸在群里发了一大段文字,说要去教育局投诉,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没了下文。刘诗语直接退了群,据说一个暑假都没出过门。班主任急得团团转,打了十几通电话给招办和教育局,但系统显示志愿就是本人那样填的,登录IP也查不出异常,因为她们都在同一个城区,查不出被人动过的痕迹。有几个同学的家长联合起来写了信去信访,回复说系统没有被入侵的记录,建议走法律途径。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纪晚宁在群里跟着发了好几个震惊和心疼的表情包,私信陈雨彤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整个暑假她过得很安心。裴筠每天去律所上班,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连话都懒得多说两句。有一回裴筠吃晚饭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们班那几个同学志愿被改的事后来怎么样了。纪晚宁端着碗,筷子在嘴边停了一下,说不知道,好像没查出来。裴筠嗯了一声,没再问。纪晚宁低头扒饭,心跳得快了两拍,脸上没露出来。开学以后纪晚宁去上自己的普通专科,班级群渐渐安静下来,改志愿的事没人再提了。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就到了昨天晚上。
她不知道裴筠昨晚干了什么。她只知道昨天是周五,她从学校回来吃了饭就窝在房间看剧,十一点多关灯睡了。裴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清楚,更不知道裴筠是怎么起的疑。后来她断断续续拼出来一些:裴筠那天晚上刷手机看到一条新闻,说外省有个中职学生篡改同班同学的高考志愿,被法院以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判了一年半。裴筠看完那条新闻,躺在床上没睡着,想了半天,想到了六月份班级群里那份准考证名单,想到了纪晚宁平时在她电脑上查东西的习惯,然后半夜爬起来打开了这台电脑。在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六月十九号那天晚上的七条登录记录排得整整齐齐,连搜索关键词都在,一条都没清。裴筠坐在黑灯瞎火的客厅里,对着那些记录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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