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曲攸宁在师尊对他到宗门以后何时服用丹药、引气炼体的一番指点后,早早便回屋睡下了。
这一天一波三折早已耗去少年太多心力,如今一挨那带着师尊衣服上同样熏香的被褥便立刻眼皮沉重。在这天上仙舟,只他与师尊二人,再如何陌生的环境也让他觉得自己会有此前从未有过的安眠。
恍惚之间,他仍想着与师尊道别时他盘腿敛目的淡然。有着那样不会被凡尘俗物侵扰之姿的仙人师尊,薄唇轻启对他说,“夜深露重,莫受风寒。”他一时不愿睡去,只想赖在师尊身边,却心知此时他该是做个懂事的弟子,乖乖养好精神才能在回宗门后跟上师尊为他安排的修仙之路。
此刻,他想着师尊,想着他对自己的谆谆教导,只盼梦中能和师尊多待上一会,连包裹身躯的被褥都像是师尊的怀抱般让他心生贪恋。
仙舟一起,本应瞬息乘风九万里而如履平地,舟上人一滴茶水都不会倒歪。若白日是为了足不出户的少年有可以欣赏的奇景,这夜间又为何不早早飞回宗门?
就在曲攸宁睡下的那一间寝室旁,本该凝神运气的剑仙墨瑾言眉头紧蹙,唇色泛白,一滴汗水顺着他线条锋利的下颌滑落,浸湿了衣襟。他闭目盘坐,指尖掐诀,周身缠绕的灵力却如乱麻般纠结不清,怎么也压不下去那一缕从心口深处蔓延而出的、灼热而黏腻的躁意。剑修的手竟不稳到无法完成掐诀。
墨瑾言睁开眼,眸底那点向来清明的光已然浑浊了几分,泛着一层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情欲的赤色。
他修行数百年,早该炉火纯青的心境,此刻却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的形状,正是方才少年仰头望他时那双盛满孺慕与依恋的眼睛。
"夜深露重,莫受风寒。"他方才那句话说得极淡,可当时曲攸宁抬眼望他的模样,那双眼里毫无防备的信赖与眷恋,却反复在他心头翻涌,翻涌得他几乎坐不住这一身道骨仙风,一时之间修为出窍期巅峰的他竟只能闭眼!
他知道这是心魔。
他也知道,这心魔的根源,正是隔着一道薄壁、此刻正安睡着的那个少年。
特殊体质者,自古都是风云天下的引子;或成大道,或为大劫,从无平庸之辈。月魅之体又如何只是如普通的炉鼎体质般反哺他人?若只是绝色,又如何连清正的月色都要为其动摇?
这世上人修炼,为的或长生、或权利、或至宝、或天下安……若不能看清本心、执着求道,便必然被他物所扰,心生杂念,难以向前——世人称之为心魔。而那因心魔而难以横跨的瓶颈,便被修士分为数个实力境界的边界,出窍期巅峰的墨瑾言正是只差跨过那一道坎就能踏入分神,也因此,他深知自己仍有心魔需要处理。
心魔所生极欲,本可靠坚定的道心压制,归根到底,只看这漫漫修仙路上的美景欲念是否会迷得人挪不开眼,不愿再次向前。可若你舍得下那一路大道,便将这前路迷茫的林间小路当做本心所归,一往无前,亦是将心魔化为己用,融入道心,或可成为契机。只往往,人这一生只能同时踏上一条路,中途的岔路不一定就会成为归宿。
道理是极简单的道理,修士却往往越往上修越难处理心魔。有的人因修为长进有了不再能填满的贪欲,有的人因修为长进有了不再能抛下的责任……而所有人多逃不开的心魔,正是对修为本身的贪欲与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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