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阿禾的木屐在石板地上磕得哒哒响。今天她起得最早,大概是被虫子咬醒了,早早地就去给盆里添了水,把晾在绳上的袜子都收了下来。我还听见她嘴里哼着的歌,似乎咬着一根草,嘴巴努起,声音闷闷的,时而被思绪打断,又从另一处接上,节奏总是很轻快。随着她靠近走廊,她渐渐收了声,踢掉木屐蹲在地板上,小心拉开隔壁的门,吱溜溜——“平助。”她轻轻叫道。
那边细碎地响了两声,被子摩挲的声音,膝盖跪在垫子上的声音,平助的动作十分细心,让人几乎想象不到他是多么笨重粗硕的一个人。他几乎无声地穿了衣服,踮着脚出门,打了水洗脸,同阿禾做饭去,院里噼啪地点起火来后,好一阵才听到纸门另一侧师傅一声长长的叹息,慢慢地翻了个身。我想象这时他赤裸着身子,杂乱的头发像被子一样披在胸口上,他也醒了,只是身体还沉着,正和我一样睁着眼,竖着耳朵捕捉早晨的声音。
我抻了抻右腿,已经不怎么疼了,神志也完全清明,昨晚丁零当啷响了一夜,竟然一次都没醒来。但我不想动,这种孤身一人的时刻对于我来说算是仅有的自由,所以我装作还睡着,直到阿禾来摇。“今天好点了么?”她笑嘻嘻地问我,得知我已经完全恢复后,就骑在我的小腿肚上,确认似地摇来摇去。“你就会趁人之危;别欺负他了。”师傅的声音隔着门响起。阿禾道:“‘痛打落水狗’——现在不整他,以后他还整我呢,我偏要让他服气。”说着还拿脚蹬来。
师傅对她说:“昨晚起来,不知怎地木屐带子断了,等下得拿条新的。”阿禾答:“没了——还是穿草鞋吧!”她手脚灵活配合,向我发难,我一边躲避她的攻击一边起床,跑到锅边添火去。阿禾来玩也不要紧,师傅一开口,我的宁静就彻底结束了;不出声时,听着呼吸感受我们相隔不到三叠地睡着还是幸福的,但这种意识一旦落到实地,反而让人惶恐。
纪伊的春天,冷得令人不安,我吃过饭到林子里去练剑时,恰好碰见从外面回来的平助。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用头巾裹着自己,扭曲的丑脸仿佛打了一层霜似地,变得模模糊糊的,像地藏风化的石头脸蛋。我故意没理他,大步地走出几十步,想到他刚才佝偻的样子,忽然觉得他还是很可怜的,回头要多说两句。当然是找不见人了。一大早,这种没来由的强烈鄙夷和怜悯,之前还从没有过。
我握着竹刀,往空气中劈去,嗖嗖的风声被“咔”一声响截断,劈回我脸上,打了我一趔趄。我坐在地上,感觉右脸在冷风中慢慢地发肿,被断口毛刺扎破的地方流了一两滴血,但不痛,只觉得麻,心里很惊异:受伤前,我还未必有这么大的劲。也许这一切都和今天早上奇怪的感觉有关。
师傅坐在廊下,贴身穿着一件鼠灰小袖,领子宽宽地敞着,像是要把风抱进怀里。阿禾正拿着纱布和他争:师傅从不遮掩身上的伤痕,但阿禾总是令他挡一挡,至少把脖子上的盖掉,也要穿好衣服。他颈子上的伤是咬出来的,又肿又紫,平助的牙长得尖而密,歪歪扭扭地陷在肉里,把表面的皮都绞在一起了,几乎碰一下就会痛。往下是指印更多,也有指甲掐出的月亮形状的印子,已经弹回来、鼓出一个个小丘,在师傅皮肉饱满的身体上显得有点艳俗。一如既往,他拗不过他女儿,只得由她摆弄,歪着头看向踏进院子的我和断刀,很快又垂下眼,把下巴戳在胸口上,自顾自养起神来。平助搬着家什,来来回回在院子里左进右出,打点行装;他任劳任怨,气喘吁吁,身上已经出了汗,脚步也有些歪,撑着他那大得不像话的身子,摇摇欲坠。
我站在石子地上,掏出小刀刻木头,眼见他背着一箱衣服又过一次,这次咕咚倒在地上,师傅没理会,阿禾上前看了看,帮他起来了。几分钟后,他再跌一跤,这回是直直向前扑,脸着地,呜呜地哼了两声,撑在两侧的手慢慢松力,软了下去。我还未意识到不对,只见师傅忽然也摔在台阶下,但马上就直起身来冲到平助旁边,掰过他的脸。阿禾也软了,尖叫了一声,我奔过去把她抱住,塞在身后。
平助的眼皮是萎缩的,本来就无法完全合拢,现在也好像还睁着眼睛一样,但整个人已冷了,我看到他的袜子上红了一小片,揭开发现两个血孔。阿禾又大叫着指着门边,一条细细的闪光正从柱子底下游过,我飞也似把阿禾拎到台阶上,师傅拔剑向前一冲,那条蛇的头已飞了出去,两根牙钉在篱笆上。师傅拿剑尖挑了下滚在地上的身子。“是无毒蛇。”我认出来。
“平助!”阿禾跪在男人身边放声大哭。
他没被蛇咬死,我们不知道他是因什么死的。师傅俯视着地上的人,阴天的微光下,他英俊的脸显得很漠然,甚至有点笑意,让我想起了去年在伊势,他母亲去世时,他挎着剑,大笑着从死者身边走开的样子。对于死,我的师傅一向是无动于衷的,此刻站在他的仆人,这个昨夜还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的人的身边,他眼中的惨淡只是错觉般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我蹲在地上,天色很暗,看得很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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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的母亲是藩主之妻,是叫师傅数年前当众抢走的。后来才知道,这位美丽的夫人是当地郡奉行之女,和师傅少年时就做过夫妻;藩主则是师傅的众多仰慕者之一,在师傅抛弃妻子后,出于对偶像的尊敬,将女子接去照顾了三四年才正式求娶。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当年我九岁,平助大约是十六七岁左右,新年前的一天师傅忽然让我们收拾行装,带我们“兄弟俩”去别人家拜年。我们去的当然就是藩主的地方了,那是我们头一回见到贵族家宴会的景象,我们三个举止放荡,吓坏了众人,平助被惊得呃呃啊啊地哭叫,到处乱跑,遮脸的面巾掉了下来,更是让许多女眷掩面而逃。夫人原本躲在帘子后观察宾客,听到师傅的大笑后立刻昏了过去。他把她拖出来扛在肩上扬长而去,她完全脱力了,勉强用头发遮着脸,像一大朵牡丹在师傅肩上抖擞着。第二天,藩主过来请我们,又惊又喜地把我们迎进府中,拿来好吃好喝的款待,说把夫人送还给师傅也可以。
师傅说:“没那个必要,我也就是有事要问她。我听说我走后半年,她就到老家去了,还生下一个孩子,我想那是我的。你告诉我,有没有这件事?”他问抱在怀里的女子。
女子不理睬,只是流着泪,冷笑不止。藩主没戴帽子,头发有点花白了,面色既殷勤,又有些惨惨的,眼光不住地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换,让人看了竟有点可怜。后来我想,藩主与夫人成婚十多年,虽然一开始是出于义气、崇拜之类,现在也显得无所谓的样子,但活生生一个美人坐在这里,连带经年累月的夫妻情分一同拱手相让,凡是个人就不能不没有一点凄凉。
我和平助在门外偷瞄里面的光景,平助看到师傅和他人如此亲密的举动,既愤怒又难过,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蠢蠢欲动,我一个劲儿哄他,不让他看了。我们在那里住着的小一年时间里,他都是这种痛苦的状态;一开始仆人们都怕他的长相,而且忌惮他的主人,后来发现我师傅自己就把他当狗使唤,众人渐渐地也不把他当客人,整天把他呼来喝去,拿石子和竹竿追打他,捉弄他取乐。平助谨遵师傅的要求,怎么都不还手,只得天天躲在角落里哭,原本就很像兔子的红眼睛哭得肿起来,更加难看了;而师傅一点也不管我们,连日和藩主夫妇呆在屋子里,由平助去伤心。倒只有那个女人曾和平助说过话,有一次她见到他蹲在那里,就问他:“你为什么这么难过?你身上是被谁打的?生了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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