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在城中区,一栋灰sE的建筑物,门口有两根很大的柱子。林予安来过一次——陪妈妈办户籍誊本的时候。但那时候他没有注意到这栋建筑物有多冷。灰sE的墙、灰sE的地板、灰sE的椅子,连窗户透进来的光都是灰sE的。他们走进大厅,经过安检门,经过走廊,经过一扇又一扇门。律师已经在等了——张律师,西装笔挺,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公事包。
「傅先生,林先生。」他点点头,表情很严肃。「今天的法官很谨慎,对证据的要求很高。但我们的证据链很完整,只要不出意外——」
「不会有意外。」傅承渊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们走进法庭。旁听席很小,只有几排椅子。林予安坐在第一排,膝盖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爸爸那些文件的备份。他知道用不到,但他还是带了。他想让爸爸也在这里。虽然他不知道爸爸在哪个国家、哪个城市、哪条街上,但他想让他知道,有人在替他说话。
九点整,法官进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nV人,头发盘得很紧,眼镜挂在鼻尖上。她坐下来,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然後抬头。
「原告傅承渊,对被告周志远,案由:诈欺、背信、伪造文书、跟踪SaO扰。双方都到了吗?」
「原告到。」张律师站起来。
「被告到。」周志远的律师也站起来。
林予安转头,看到周志远坐在被告席上。他穿了一身深灰sE的西装,剪裁JiNg良,领带是酒红sE的。他的头发染得很黑,皮肤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不像五十几岁的人。他坐在那里,姿态很轻松,像在参加一场商务会议。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旁听席上扫了一遍,然後停在林予安身上。那眼神让人不舒服。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像在说「你就是老林的儿子」,像在说「你爸还好吗」。林予安没有躲。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骗了他爸爸二十年的人,看着那个让妈妈一个人扛了五年的人,看着那个让他的家变成现在这样的人。他没有躲。
傅承渊坐在原告席上。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桌上,手指没有在转笔。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画室里面对一幅空白的画布。但林予安看到,他的手在桌下握了一下拳头——很短,大概只有一秒。然後松开,放在桌上。
庭审开始了。张律师站起来,打开投影机。萤幕上出现第一份证据——林建国和周志远的合夥合约,签名栏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林建国的,歪歪斜斜的,像小学生写的。一个是周志远的,端正的、有力的、像印刷T。
「这是2017年,林建国先生与周志远先生签订的合夥合约。」张律师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清晰的、有力的、像在念一份需要被记住的报告。「根据这份合约,双方共同出资成立一家贸易公司。林建国先生出资两千万,周志远先生出资五百万。但实际上,周志远先生的五百万从未到位。」
他按下遥控器,下一张简报出现了——银行帐户明细,密密麻麻的数字,红sE的箭头标出几笔转帐。「这是林建国先生的银行帐户纪录。2017年3月到2018年2月,共有二十三笔转帐,总金额两千万元,全部转入周志远先生的个人帐户。转帐名义是投资款,但这些投资项目——」他按下遥控器,出现一张表格。「全部不存在。」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交谈。法官敲了一下桌子。「安静。」
张律师继续。他出示了伪造签名的监定报告、被篡改的帐目、证人证词——一个当年周志远公司的会计,愿意出庭作证,说那些转帐是周志远指示她办的。一份一份,一页一页,一个证据接一个证据。像一幅画,从第一笔到最後一笔,从空白到完整,从模糊到清晰。每一笔都是假的,每一笔都是骗的,每一笔都是一个人二十年交情的兄弟在背後T0Ng的刀。
周志远的律师站起来了。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眼镜很厚。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在念一份不想被记住的报告。「反对。原告的证据无法证明被告有诈欺意图。林建国先生是自愿签署合约、自愿转帐、自愿投资。投资失败不是诈欺,是商业风险。」
张律师站起来。「法官,我方有证据证明被告的投资项目全部是虚构的。这些公司、这些合约、这些所谓的合作夥伴——」他按下遥控器,出现一张照片——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桌上积满灰尘。「全部不存在。」
法官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她看着周志远。「被告,你有什麽要说的吗?」
周志远站起来。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看着法官,微笑。那个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林予安在爸爸的婚礼照片上看过。那时候他站在爸爸旁边,手搭在爸爸肩上,笑得很开心。「法官,我没有诈欺。林建国是我的大学同学,二十年的朋友。我怎麽可能骗他?他的投资失败,是因为他自己经营不善。他跑路了,把烂摊子丢给我,现在反过来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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