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是从标点符号开始察觉的。

        栩承的讯息本来就短，可是短有短的规格。以前的短是「好，九点系馆」，现在的短是「好」。以前她传好笑的东西，他会回一个字的评语，准，而且慢半拍，慢半拍才好笑。现在他回「哈哈」。张栩承打出「哈哈」的时候，就是他不在的时候。

        星期三的顶楼连续空了四周。群组「顶楼」上一次全员发言是大阪回来那天。她盯着那个群组看，像看一间灯慢慢暗掉的房子。

        她问过一次。就一次，问得很直：「你还好吗。需要帮忙的话要说。」

        他回：「还好。就是忙。」

        她看着那五个字，把想追问的三句话一句一句收回去。她认识他五年。她知道他的「忙」是一个盖子，底下有东西，而且那个东西他决定自己盖着。她可以掀。她掀得开，她太知道怎麽掀他了。可是她也知道，被掀开的人会做什麽：道歉，然後把盖子做得更厚。

        所以她换了一个做法。

        她把频道开着。

        每隔两三天，传一点小东西过去，不问问题，不需要回覆。夜市新开的地瓜球店的照片。统计课本上她画的沈老师似颜绘。一句「今天的云长得像伺服器机柜」。护贝好的银杏叶，她把大阪那片叶子做成了书签，拍给他看：「舍不得让它变脆。」

        他有时候回，回得很晚，凌晨一两点，一个字两个字。「好看。」「像。」大部分时候只有已读。

        已读就好。这是知夏那个冬天发明的度量衡。已读表示手机还在他手上，表示他还在某个地方活着，还愿意让她知道他看过了。她把标准降到这里，然後守着这条线。有一天晚上她跟自己说：林知夏，你现在做的事情叫作在门外放饭。他不开门，你就一直放。放到他开门为止。

        她不觉得委屈。这是她自己选的等法。等也有主动的等。

        十二月中，她发动过一次突袭。

        星期一中午，她查得到他的课表，等在教室外面。他走出来，看到她，整个人停了半秒，像程式遇到没有定义过的输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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