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嫌。我只是说烫。」

        「烫就是嫌。」

        「烫是客观事实，不是主观评价——」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被更衣室走廊尽头的转角吞没。老马里奥从医疗室里探出头来，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个穿着十号球衣，一个挎着医疗包，并肩走过走廊，走进停车场的太阳雨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病历本，翻到最後一页，在「原因：那个从ito街角回来的男孩」下面，又加了一句——

        「预後：良好。复发风险：零。备注：不需要进一步治疗。他们会照顾好彼此。」

        他把病历本合上，放进抽屉里，顺手关掉了医疗室的灯。

        ---

        拉博卡老楼的厨房里，炉火正旺。

        塞巴斯蒂安把裹好面包糠的小牛肉放进平底锅，热油发出滋滋的响声，金黄色的气泡沿着肉排的边缘炸开，厨房里瞬间充满了煎肉的香气和橄榄油的清甜。高奕站在他旁边，系着那条从波士顿带来的浅蓝色围裙，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碗，正在搅拌沙拉——生菜、芝麻叶、小番茄、核桃碎，还有他今天早上去街角中国超市买的一小块帕尔马乾酪，用刨刀削成薄片，落在绿叶上像一片片雪花。

        「你来阿根廷之後，做沙拉的水准明显提高了。」塞巴斯蒂安把煎好的肉排夹出来放在吸油纸上，侧头看了一眼高奕手里的沙拉碗，「在波士顿你都吃什麽。」

        「外卖。」高奕诚实地回答，「实验室附近有一家中餐馆，老板是福建人，每次我去都会多给我加一个煎蛋。他说我看起来太瘦了，需要多吃点。」

        「你确实太瘦了。」塞巴斯蒂安用沾着面包糠的手指捏了一下高奕的腰侧，动作很轻，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但指尖碰到那截窄细的腰身时，两个人的呼吸同时轻了半拍，「以後我做饭。你负责吃。」

        「你会一直做吗。」

        「会。」

        「你马上要开始备战世界盃预选赛，集训会更密集，客场比赛要飞到其他国家——」

        「高奕。」塞巴斯蒂安把炉火关掉，转过身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两颗被熔化的琥珀，「世界盃预选赛会结束，客场比赛会结束，集训会结束，我的职业生涯会结束——但这个厨房不会结束。我会一直做饭，你负责吃。不是因为我需要营养师，是因为——」他把手擦乾净，从高奕手里接过沙拉碗，放在台面上，然後握住高奕那双沾了沙拉酱汁的手，「——我想看你吃我做的东西的时候，嘴角上翘的样子。」

        高奕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上还沾着橄榄油和柠檬汁，塞巴斯蒂安的手指上有面包糠和煎肉的余温，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一幅用食物和温度画成的抽象画。他把头靠在塞巴斯蒂安的肩膀上，额头抵着那件训练服的领口，闻到了煎肉、汗水、青草和沐浴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是塞巴斯蒂安训练之後洗完澡又重新做饭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在这片油烟和香气交织的厨房里，在这个拉博卡老楼的三层公寓中，在这座被彩色墙壁和海风填满的街区深处，做了一个很轻很轻的深呼吸。

        「嘴角上翘是咀嚼肌和颧大肌联合收缩的结果，是一个生理反应，不代表——」

        「高奕。」

        「嗯。」

        「闭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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