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巴斯蒂安回归国家队的第三天，曼奇尼把一份正式合约放在了高奕面前。

        不是战术会议室，不是医疗组办公室，而是训练基地後勤区那间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小餐厅。上午十点半，队员们刚结束第一节体能训练，三三两两地躺在草皮上拉筋，餐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厨房深处传来的洗碗机轰鸣声和烤面包的焦香。高奕端着一杯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拿铁——他按错了按钮，本来想要美式，结果出来一杯甜得发腻的焦糖拿铁——正准备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整理上午的监测数据，就看到曼奇尼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意大利人今天难得没有穿西装，而是换了一身国家队的运动服，银灰色的头发在脑後随意地紮了一个小揪揪，看起来不像主教练，倒像某个刚从米兰时装周回来的设计师。他把信封放在高奕面前，自己坐到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能量棒，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你的。」他说，嘴里还嚼着能量棒，指了指信封。

        高奕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合约。阿根廷足协的官方信笺，西班牙语，一共五页。第一页是聘任条款，第二页是薪资与福利，第三页是工作范围与职责描述，第四页是保密协议，第五页是违约条款。他从第一页翻到第五页，又翻回第一页，目光在「职位名称」那一栏停住了。

        国家队首席运动心理与康复顾问。

        「这个职位以前没有。」高奕说，语气很平稳，但他握着咖啡杯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

        「现在有了。」曼奇尼把最後一口能量棒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上任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说服足协增设这个职位。不是为你，是为他——」他朝窗外训练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塞巴斯蒂安正站在场边跟恩佐说着什麽，手里比划着战术手势，「那个人在过去的职业生涯里，从来没有过固定的心理康复师。不是没有需要，是他不让任何人靠近。你是第一个。所以这个职位，只能是你。」

        「我有波士顿的工作。」

        「你请了年假。」

        「年假会用完。」

        「那就辞掉。」曼奇尼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他把能量棒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那双见过梅西、C罗、伊布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高奕，「高医生，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你知道我在说什麽。你留在阿根廷不只是为了一份工作——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高奕没有回答。他把合约放下，端起那杯甜得过分的焦糖拿铁喝了一口，焦糖的甜腻和咖啡的苦涩在舌尖上搅在一起，像他此刻心里两种互相撕扯的念头。一个说「你在波士顿花了十年才建立起来的职业声誉，不能为一个人就放弃」；另一个说「你十七岁那年买那瓶矿泉水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曼奇尼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那双老辣的意大利眼睛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温和，「但不是无限的。赛季开始前我需要答案——不是作为教练，是作为一个看了三十多年足球的人。这项运动里，能在场上和场下都改变一个球员的人，很少。能让一个三十五岁的老将重新笑出来的人，更少。你做到了。所以这份合约不是施舍，不是人情——是你应得的。」

        他拍了拍高奕的肩膀，走向门口。在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话，用的是意大利语：「''''''''.」——足球不只是一场游戏。爱也不只是一个词。

        然後他就走了，留高奕一个人坐在小餐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那份五页的合约和一杯半凉的焦糖拿铁。窗外的训练场上，阳光把草坪照得发亮，几个年轻队员正在场边做折返跑，笑声和哨声混在一起，被春风吹得断断续续。

        高奕把合约翻到最後一页，签名栏是空白的，上面印着阿根廷足协的红色公章。他的指尖在签名栏上轻轻划过，纸面光滑而微凉，像一片尚未被书写的未来。

        他把合约放回信封里，塞进医疗包的最外层夹层，然後拿出手机，给波士顿诊所的合夥人发了一封电子邮件。邮件很简短，只有三行字，英文，字迹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我可能需要更长的假期。不确定多久。如果你需要找一个替代者，我完全理解。我会把手上的案例全部整理好发给你。谢谢你这几年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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