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鬼哭岭上，无影渊开
吕小融顺着岭脊往上走。
脚下的黑土乾裂如鳞，每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像踩在某种巨兽褪下的旧皮上。越近岭顶，那GU子从地缝里涌出的黑气便越浓。那不是雾，不是烟，而是一种介於两者之间的活物，沉甸甸地贴着地面流动，时不时凝成爪状，从土缝里探出来，朝吕小融的脚踝抓去。吕小融每一步都像在趟一条看不见底的黑sE浅河。他没有停。影火镜片在掌心微微发烫，裂缝里有黑焰一明一灭，像一颗在黑暗中剧烈喘息的心脏。
身後的厮杀声愈来愈远，愈来愈闷，像被整座鬼哭岭含在嘴里，嚼碎了，又吐出来。吕小融知道，顾砚和云凌霄正在山下替他拖住影族的主力。他不知道外面的战况如何，他只知道，若他不能在半个时辰内解决无影渊中的事，就算外面的人赢了，活着回去的恐怕也没有几个。他不允许自己分心。可每一步踩下去，他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口上。那些兵卒的面孔，顾砚发颤的跪下，洪老汉打铁时佝偻的背影，云凌霄那句「你的影子还欠我一剑」，全都从记忆里涌出来，又被他生生压回丹田之下。他现在不能是吕小融。他只能是渊骨的宿主，是一把已经T0Ng进黑暗咽喉的刀。
岭顶的风突然停了。吕小融的耳中出现了一种极低极低的轰鸣，像从地心传上来的岩浆在翻滚，又像千万人在地下齐声诵念某种不可听闻的咒语。他停下脚步。眼前，那道南北纵贯的地缝便横在面前。宽约十余丈，深不见底。黑气如泉，从渊中直冲天穹，被高空的风吹得四散，像一株巨大的黑树，枝桠伸向四面八方。吕小融站在渊边，只觉自己的影子被一GU极其强大的x1力往外扯，像有人要把它从他身上连根拔起。吕小融咬紧牙关，脚下生根，反而往前又迈了一步。渊骨的意志在T中疯狂悸动，像一头闻到了血的囚兽。吕小融几乎能感到它在他脊椎里翻滚，兴奋得每一节骨头都在震颤。
「到了。」渊骨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带着难以遏制的狂热，「无影渊。影族的根。这下面，有我的血。吕小融，你要帮我。把我的半身取上来。合骨之後，我便不再是寄在你影子里的一缕残魂。我会成为完整的渊骨。你也能得到真正的影火。不再是以神识为薪。而是以这天下万影为柴。焚山，煮海，焚尽一切你想焚尽之物。你难道不想麽？你不想看看，完整的我，能替你点燃怎样的天下？」
吕小融没有回它。他蹲下身，凝视着黑气翻涌的渊面，像要从那一片混沌中看出什麽。忽然，他伸手探入黑气。黑气如活物般缠上他的手臂，冰寒刺骨。吕小融的手背皮肤下浮起一层黑纹，像有无数细小的蛇在皮下钻行。他闷哼一声，却不退。吕小融把整条手臂伸入渊中，闭上眼。他的神识像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朝无底之渊急速沉去。越往下，越冷。黑气里夹杂着某种极古老的呢喃，像在诉说影族始祖割影立誓的那一夜。吕小融看见了。他又看见了那些记忆碎片。这一次更清晰。
他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鬼哭岭上，赤身披发，手持一把黑石刀。他面前跪着九十九个同样赤身的男nV，每个人脚下的影子都被火把照得极长。男人仰天长啸，挥刀斩向自己的影子。影子发出一声震动山岭的悲鸣，竟如活物般断成五截。其中一截肋骨，莹白如玉，直坠入地，落进一道刚刚裂开的深渊。那道深渊，便是无影渊。男人又挖出自己的右眼，割下左耳，扯出舌根，把它们与断影一并投入渊中。鲜血染红了整座岭顶。那些血Ye顺着裂缝往下流，凝成一条黑sE的血河。渊底深处，那截肋骨在血河中沉浮，慢慢生出脉络，裹上黑膜，成了一截活着的骨。
画面一转。吕小融看见一个又一个「容器」来到渊边。有的被推下去，再也没有上来。有的自己跳下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渊骨在这些容器之间跳转，寄宿、x1食、壮大。直到某一年，它被一个同样能C控影火的宿主带离渊底。那宿主Si後，渊骨被从他T内生生挖出，一分为二。骨留人间。血封渊底。自此影族内乱不休。裂渊令也好，画皮之术也罢，皆是寻找渊骨的血脉感应。而吕小融，是这四十年来，第一个人以命压骨、以魂饲影，重新将渊骨带回故地的宿主。
画面再变。吕小融看见了那半截封在渊底的骨血。它就静静地躺在渊底最深处，被黑气缠绕，如同一枚被遗忘在井底的心脏，仍在跳动。吕小融神识一震，只觉T内的渊骨突然暴动。它要冲出去，要跃下深渊，要与半身合二为一。吕小融猛地睁眼，强行将神识从渊中拽回。他的左眼已全然漆黑，连眼白都消失了，像一颗被墨浸透的珠子。右眼则红光灼灼，彷佛随时会淌下岩浆。吕小融站起身，朝渊中望。黑气b方才更浓，更狂，像被他的到来激怒了，又像在欢迎。渊底，有东西正在浮上来。
一截莹白的骨。约有一尺来长，形如半截断肋。它从渊中缓缓升起，被黑气托着，像一轮从地狱里升上来的白骨之月。吕小融的x口猛然剧痛。他低下头，只见自己心口那枚渊骨的黑纹正疯狂跳动，像要破开皮r0U，冲出去与那半截相合。吕小融按住心口，喉中b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稳住！你若现在出来，我整个人就散了。我散，你半骨无依，便会被它吞掉。你不是要合骨麽？那就照我的法子来。我先收它。若我Si了，你也不过是换个宿主。可你记住了，我若不愿，谁也别想从我身T里拿走半寸骨头。」
渊骨嘶吼一阵，终於慢慢伏了下去。吕小融喘着粗气，目光SiSi锁住那漂浮在渊上的半截白骨。他撩开衣襟，露出x膛。心口处，那枚黑sE骨纹如活物般鼓动，隐隐与渊上白骨呼应。吕小融不再犹豫，纵身一跃，朝渊中跳了下去。
黑气如怒cHa0涌来。吕小融的身子一坠入渊中，便被无边的黑暗吞没。耳畔炸开亿万人同声的尖啸，像整座鬼哭岭所有的亡魂都在他脑海里一齐苏醒。吕小融的意识几近被冲散。他竭力守住清明，伸手一抓，竟JiNg准地握住了那截莹白的骨头。入手冰寒，像握着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吕小融只觉全身血Ye在这一刻同时沸腾。白骨上的黑气如活物般攀上他的手臂，顺着血脉钻入心口。他心口那半截渊骨猛地一震，两截骨，一在掌中，一在x中，遥相呼应。吕小融嘶声大吼，将白骨狠狠按向自己心口。
没有血。没有r0U裂。那截白骨在触碰到心口的一刹那，竟化作一缕黑红交织的光，钻了进去。吕小融整个人如被雷火劈中，身子在渊中急速下坠。黑气裹着他，像一颗黑sE的茧。他的意识在茧中四分五裂，又一点一点地重聚。吕小融感到自己的影子正在爆炸。不是向外，而是向内。亿万道黑线从他周身毛孔里S出，穿过黑气，刺入渊壁，像要把整座鬼哭岭的黑暗都x1进他一个人的身T里。他张大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想起吕小融。想起自己究竟是谁。吕小融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钉子，SiSi钉在他最後一缕神识之中，任凭亿万亡魂撕咬，也未曾松动。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吕小融只觉背脊撞上了什麽坚y之物。他竟跌出了那口渊底，仰面摔在一片灰白sE的河滩上。天穹是黑的，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一道红光从极高的地方落下，像某种巨大存在半开半闭的眼缝。吕小融躺在那里，四野空旷，黑河无声。他的身T轻得可怕，像一片被掏空了内里的壳。他低下头，x膛上那枚骨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完整的骨纹，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口，莹白中透着赤光，像一根刚从火中取出的肋骨，焊进了他的血r0U。吕小融m0着那道骨纹，冰冷的指尖下，骨纹竟微微跳动，像在呼x1。
他慢慢站起身。天旋地转。四野空寂，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灰sE河滩。黑河从他身旁流过，水中浮着无数张模糊的人面。那些人面仰望天空，嘴巴张合，像在无声地喊着什麽。吕小融不敢多看。他顺着那红光看去，见渊壁上有着长长的石阶，一路盘旋而上，通往他跳下来的地方。吕小融知道，他得爬上去。不然，他便会永远成为这无影渊底的一缕孤魂。他不想留在这里。他还有事要做。还有人在外头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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