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天晚上雅各回来的时候,他看见拉结坐在矮榻上,那把胡桃木梳子被她攥在手心里攥着,她的嘴角有一道他很久没有见过的弧度。
那道弧度很淡很浅,像冰层底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但雅各看见了。
他放羊回来的脚步一下子定在了帐棚门口,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颤抖:「你笑什麽?」
拉结抬眼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从前那种明亮张扬的、像太阳一样的,而是更沉、更柔和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的那种粼粼的碎光。
她把那把木梳子贴在胸口上,轻轻说了一句话:「你的儿子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消瘦的面颊上绽开像一朵在极冷的天气里终於盼到了暖意慢慢舒展开花瓣的花。
雅各看着她那个笑,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膝盖一软跪在了她面前。
他把双手颤巍巍地覆上她的小腹,掌心里的温度隔着衣衫渡过去,他屏着呼吸不敢动,像怕惊动了什麽极其脆弱的珍宝。
「几个月了?」他的声音变了调。
「大概是三个月。」拉结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笃定。「这几天才开始吐的。我之前一直不敢确定怕弄错了让你空欢喜一场。但今天……」她伸手覆在他放在她腹上的手背上,十指轻轻扣住了他的指缝。「今天我觉得是真的了。」
雅各把脸贴在了她的小腹上。他闭着眼什麽也感受不到——孩子还太小了,小到连最轻微的动静都不会有。但他还是贴着那里听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睫毛被自己的水汽濡湿了。
拉结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轻轻捋着那些被晒得微卷的发丝,她低头看着他弓着的背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的某个地方在那一瞬间彻底松开了。
那些憋了四年多的、被她反覆压下去又翻涌上来的东西,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流终於找到了出口,慢慢流了出去流走了一部分。她的指尖在他後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後笑了。
「傻子。」她说的还是那句话。
十四年了。从那个雷雨夜的石头底下到现在,她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说了那麽多遍,每一次里面装着的东西都不一样。
以前是嗔怪、是心疼、是无奈的妥协。
这一刻她说出口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沉甸甸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填满了的东西。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麽。但它的名字大概叫「终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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