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本不会做私自行动的事。」沈初夏说，「他是我认识的所有神职人员里最服从规则的人。他连走路要踩在哪一块石板上都严格遵守规定的路径，连吃饭时筷子要摆在碗的哪一侧都按照仪式规范执行。他不会——不可能会——私自行动。」

        「那如果他真的是奉正式命令来的呢？」

        沈初夏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很清楚答案。如果杉本祢宜是奉正式命令前来，那就代表神宫已经启动了「斋王交替」的程序。现任斋王——她的堂姊——可能已经无法履行职务了。而按照神道教的位阶，候补斋王在接到正式迎え之後，必须无条件返回神宫，否则就会被视为对天照大神的公然背弃。

        背弃神明的罪名，在神道的世界里，比任何世俗的法律审判都更沉重。

        「我想跟他谈。」她忽然说。

        「什麽？」

        「我想下去跟他谈。」她转头看着木本翔初，眼睛里有一种他没有见过的冷静——不是压抑情绪的那种冷静，而是把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摺叠整齐收进内心某个抽屉里之後，剩下的那种澄澈的冷静，「与其让他在楼下一直等，不如直接去问他来这里的目的。如果真的是正式迎え——」

        「你就跟他回去？」木本翔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

        「我就知道该怎麽应对。」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弯腰拿起放在床边的木屐，开始解开上面的带子，「逃避了六年，我至少应该学会面对。」

        木本翔初看着她。她的手指在解木屐带子的时候微微颤抖——不明显，但他在这麽近的距离下看得出来。昨晚他在妙见神社替她调整足袋的时候，她的脚踝也是这样微微颤抖着，那时候他以为是疼痛，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恐惧。

        「我跟你一起下去。」

        她停下动作，抬头看他。「不用——」

        「我不是要替你发言。」他很快地说，「但我至少可以在旁边站着。如果他想对你做什麽——」

        「他不会伤害我。他是神职人员，不是黑道。」

        「我说的不是身体上的伤害。」木本翔初的声音变得比平常低，低到像是一句只在两个人之间流通的秘密，「我说的是——他会用什麽话让你觉得自己必须回去。你已经离开六年了，但你刚才说出杉本祢宜这四个字的时候，你的声音在发抖。」

        沈初夏瞪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麽反驳的话，但最後只是抿紧了嘴唇，把木屐的带子用力拉紧。

        「……随便你。」

        她站起来，运动服的裤脚在地上拖出一小截布料。她拉了拉过大的领口，试图让那件深灰色上衣看起来不那麽像睡衣。没有用——无论怎麽调整，那件上衣的肩线还是垂在她的上臂中间，袖子长到指尖，领口大得只要稍微弯腰就会露出整个锁骨。

        木本翔初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薄外套，递给她。「穿上这个。」

        「八月的德岛不需要外套——」

        「不是为了保暖。」他说，视线从她的领口移开，落在墙壁上那张德岛市地图上，「是为了遮住那件运动服。如果杉本看到你穿着——」他顿了一下，「——男人的衣服，对神宫来说会是一种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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