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顺璋来的那天,风里带了凉意。
八月的最後一个礼拜,海边的暑气还沉沉地压在屋檐上,但清晨吹过庙埕的风,已经不似前阵子那样的滚烫。
前一天晚上,林碧莲趁着夜sE走到帐房门口。她没进门,只站在门槛外撂下一句:「萧顺璋明天上午十点到。」说完,转身就走进了庙後夹道的光影里。
怡Y那天晚上把帐本从头到尾重新对了一遍。
她不是在查漏帐,是在盘自己手上的牌。庄头收上来的丁口钱里,有十七个早已过身的人头依然在扣帐;流进「庙务周转金」的那几笔现金,笔笔没有去向;还有林碧莲私人帐目里那三笔拆散的小额支出——每年秋祭前後出现,时间跟萧顺璋来庙里进香的日子,差不到两个星期。
她把这几组数字抄在一张便条纸上,折了两折,塞进父亲留下来的那本皮革随身记事本里。
那本重得压手的几本大帐本她留在原处,锁进书桌最底层的cH0U屉。她身上只带了这张抄着数字的纸,还有那张父亲生前留下来、折得有些褪sE的黑白旧照片。
早上九点半,怡Y进了办公室。她没坐郭俊宏平时惯坐的大书桌後头,而是将自己的折凳搬到靠墙处。她重新拉了两张藤椅,中间夹着一张矮木茶几。她去後面厨房烧开水,从庄秀兰的茶罐里抓了一把冻顶乌龙,用父亲生前常用的那把老紫砂壶沏好,端到茶几上。
铺排完这些,她坐下来,静静看着门口。
十点整,一辆黑sE的宾士280缓缓驶进庙埕,胎皮滚过石板路,发出低沉的碾压声。
车门打开,萧顺璋下了车。他b照片里看起来更厚实些,穿着剪裁合身的浅灰sE短袖西装,肚子微微隆起。他五十出头,头发用发油梳得油亮分明。那是一张地方上常见的政治人物面孔——笑的时候眼角全是折纹,看起来热络亲切,但眼神一旦沉下来,就透出一GU长年在大哥与政客堆里磨出来的狠劲。
跟他一起下车的还有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烫得平整的白衬衫,提着皮公事包。
萧顺璋进庙时,先在大殿的神案前停住。他亲手点了三柱香,举过头顶肃穆地拜了三拜,将香cHa进大香炉里。他站直身子,凝视着炉里升起的香烟,随後转过头,视线在大殿里缓缓扫了一圈。
但在怡Y眼中,萧顺璋cHa进香炉的那三炷香,升起的根本不是虔诚的青烟——那三GU烟气刚出香头,便急遽r0u合在一起,膨胀成一GU带有刺鼻废气味的浓重灰sE气旋,像是一条x1饱了黑金与贪婪的毒蛇,在大殿半空张牙舞爪地盘旋。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室门口的怡Y身上,脸上立刻堆起无b热情的笑脸。
「怡Y啊!」他跨步走过来,一口浑厚的中气,台语腔调在大殿里回荡,「好久没看到你了。看你这样站着,跟你老爸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这阵子辛苦你了,文德兄走得早,你一个nV孩子要撑起这些事,不容易啊。」
「萧议员,」怡Y站起身对他点了点头,「里面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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