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头狮子的缘故,君决定写下一篇故事。君不知道那头狮子何时出现,只知道从某一刻起,踱步声让君察觉狮子就在身边。君认为牠是一头健硕的棕sE雄狮,因为那幅画的缘故。我是何时何地瞥见那幅画?君在心中自问,却无法召唤相关的记忆,连同画作名称以及创作者一并缺失。君只记得那头狮子,还有十字架、火光、祈祷者和彩sE的群众。
君坐在套房书桌前,掀开贴住镜头的笔电,开启空白文件。昏暗中,萤幕光sE苍白。君的手指m0上键盘,停驻,心脏怦怦地跳。与故事有关的一切从脑海流经双手,汇集指尖,只要压下按键,细流就会从骨r0U渗出,沿键盘流入萤幕,在上头蚀出漆黑水文。君想像了思绪中的水系拓印成电子文档的模样,而这条起源於己的水系,迟早汇入更辽阔的水域,无可避免。想到这点,君抓住滑鼠,关闭空白文件,按下关机。
弱光灭去。君在黑暗里阖起笔电。
君打开桌灯,摊开线圈笔记本。用美工刀削第一枝铅笔时,君在心中告诉自己,如果手稿不好,cH0U屉有打火机,烟雾警报早已关掉。削第二枝,相同的说词在心中打转。到了第三枝,君开始觉得自己会彻夜削尖铅笔,没笔可削就去打扫,过程中在内心复诵手稿打火机被关掉的烟雾警报器,天一亮就去睡觉,睡醒後,又会决定还是别写了吧,有时候让脑袋里的东西留在脑袋里,或许b较好。於是君搁下第三枝铅笔和美工刀,起身去冰箱拿一手啤酒,拎回桌前,手指破开塑胶膜,攫出一罐。啤酒僵在掌中,浑身发凉。君扯开它的身T,在一声哀鸣过後从伤口吞乾它的呼x1,掌中全是冷泪。
把第一副骸骨推到桌缘,君开始杀剩下的啤酒,直到T内充满空气,必须紧握一物才免於向天空浮去,就握住故事,在心中跟面目模糊的故事对谈。当yAn光穿过窄窗,照亮散落桌缘的铁铝骸骨,君持笔,终於把设定、人物、大纲含糊纹在笔记纸上。
经过一夜谈话,君终究还是替主角取了个名字,叫伊泯。设定中,伊泯是个中年男子,住在地上之城,受过教育,读书识字,在一间学堂教授读写和算数。伊泯已经成婚,和年龄相仿的妻子生了一个nV儿,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君没替伊泯之nV取名,因为在这个故事里名字并不重要——其实是男是nV、一个两个三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伊泯需要有孩子,无论是稚nEnG纯真或正逢青春都无所谓,只要客观来看,那孩子离老Si还很远即可。君也没替伊泯之妻取名,因为在这个故事里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伊泯需要有妻子,形成一个标准的小家庭,美满的一家三口。君不希望伊泯的妻nV成为无名无面的符号,只是有些时候还是无名无面b较好,而且说到底,伊泯也没胜过妻nV多少。
经过一夜谈话,君终究还是替故事选定了篇名,叫〈无题〉。在君构思的所有篇名中,这个名字或许b较好,虽然这理应是个没有第二名读者的故事。
君又从冰箱捕杀一罐啤酒,翻开崭新页面,写下无题二字,思考接下来该如何揭开故事序幕。君希望故事开头堪称奇幻,一如那头只闻踱步声却不见其貌的狮子。君曾经向认识的人提过狮子的事,趁着酒後。最後被当作摄取太多酒JiNg而生的幻想,只是醉言醉语。君觉得这个结果或许没有不好。
君听着狮子的踱步,写道:
「一个寒冷的八月傍晚,伊泯在城门口看见一群居民以石块丢掷一个人。他认出其中一人曾是他的学生,便拦住对方,问:为何要用石头丢他?那个居民将手中的石块递给伊泯,说:吾师,我们要将这外乡人逐出地上之城,因为他口吐惑乱之言,身行惑乱之举,对我们是有害的。伊泯怜悯那人,虽不敢喝止众居民,亦不敢与那人亲近,不过没有用石块掷他——」
君停笔,把啤酒回暖的吐息吞入胃里,稍微思索了画作的来历,依旧未果。笔电就摆在正前方,君知道自己只要伸出手,掀开笔电,按下开机,连上网路,敲着键盘在搜寻引擎输入关键字,就能得到答案,仍不去查。搜寻画名或许没有不好,那可能只是一幅安全的古代画作?不,还是就这样吧,现在这样大概b较好。用形容词覆盖外乡人的实际言行,大概也b较好。君任由出处不详的狮子步声不辍,继续写下去:
「……深夜,伊泯听见有人扣门,起身查看,发现是傍晚在城门口看见的外乡人。外乡人向伊泯讨水喝,伊泯见邻舍都睡了,就给他水、鱼和饼吃,劝他趁夜远离此地,唯恐他Si。外乡人说:莫怕,朋友。我来自天上之城,今夜就要启程。伊泯发觉外乡人眼目如两团火焰——」
火焰——字迹窜动,在纸面重新排列成那幅名字不详的画作,十字架分布在图画右侧,一些正在燃烧,黑烟直窜天际,也许有人被缚在上头?君看不清,只看见火焰,和烟。另一些十字架上吊着人,头颅歪斜垂落,下半身焦黑如炭。活着?Si去?君无法辨别,不过无论事实如何,那些人终是要Si。而靠近十字架的地方,白袍老者身姿挺立,昂首望天,男nV老幼在他脚边跪成一圈,双手合十,正在祈祷。
君翻开新的一页,继续写下去。君的伊泯听过天上之城,在伊泯的记忆里,根据古老传说,天上之城跟地上之城曾为一T,共享珍珠玛瑙筑成的灿金国度,直到第一桩罪行发生,骨r0U相杀,毫不在乎彼此出自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母亲,T内留着同源的血,於是两座城市便撕裂开来,成为天上之城与地上之城,只不过两座城市鲜少真正绝通。一些人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地上之城终将与天上之城合为一T,一如最初那般。君的伊泯曾经不这麽想,然而外乡人的现身打破伊泯原先的想像。
「……临走前,眼目如火的外乡人说:朋友,你给我水、鱼和饼,你不朝我扔出那粒石子,因此我将送你一份礼物。你的至亲好友若愿意追随你,也将承蒙庇荫。外乡人的手中出现一本书。他将书交给伊泯,要伊泯阖眼。伊泯迟疑片刻,闭上双目。外乡人伸手抚过伊泯的双眼。伊泯感觉眼前的黑暗深了些,又随抚触消失而转亮,他睁开眼,外乡人已不见踪影。伊泯惊疑地返回屋内,只见妻子也醒了,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他,额上浮现数字七。妻子问:是谁找你?伊泯回答是一个朋友,给自己带了一本书。他向妻子展示那本二十五开本的装书,厚度略同字典,暗红sE封面以烫金字印下圣典,似乎是宗教经典。妻子接过圣典,随意翻了几页,还了回来,说:好厚的空白笔记本。妻子的话令伊泯困惑,他也翻了几页,只见书页上黑压压全是字。然而妻子坚持纸上什麽东西都没有——」
君的伊泯在授课与陪伴妻nV之余,cH0U空圣典,很快就理解额上数字的含义。不只妻子,这些日子伊泯遇见的每个人额头都有数字,数值不一。当伊泯对镜自照,额上也浮着一个数字十。圣典以寥寥数笔说明那些数字反映一个人的信仰,当四马驰过大地,地撼天摇,日月星辰哭出血来,连海也被染红,义人将获赦免,前往那镶饰宝石玛瑙的珍珠大门,而不义之人将与罪恶之都一同坠入火海。其他内容则是详尽罗列造成数字增减的行为。经过半天的测试,伊泯确定一个人的举措确实会使数字浮动,明白神确实一直都在看。伊泯当机立断,谨遵指示行动,记诵里头的字句直到字句牢植思想之中,并以此为原则,教导自己的nV儿。起初,伊泯的妻子不把这当作一回事。然而她发觉丈夫的信仰与日俱增,甚至因在学堂暗暗宣传信仰,因而遭到挞伐,终於忍无可忍。妻子谴责伊泯的狂热,因为这样的信仰是有害的。伊泯则哀伤地认为妻子什麽都不懂。
翻开新一页,君的伊泯当机立断,与妻子离婚,带着nV儿卑逊地依循规训度日,每日最大的慰藉,是看见自己的义举反映在数字上。当号角吹响七声——君笔尖一滞。当号角吹响七声,火焰簇拥硫磺或硫磺簇拥火焰自星辰坠了三分之一的天穹轰然塌下,海水腾成烈火,每一寸壤土都融成通红玻璃,那座地上之城连同寄居其中的每个活物都将跌入火焰渊薮。除非离开那座城,然而只要往回望,哪怕只是一眼,都将结晶成盐柱。
但是在故事结尾,至少在故事结尾,义人应该在结局获得奖赏。君在心中告诉自己,义人应该获得奖赏,应该见证洪水匿迹,应该不与罪恶之城一同领受天火。君振笔疾书,笔记纸上,伊泯和nV儿在眼目如火的使者的带领下,离开地上之城,回到铺满珍珠玛瑙的金sE之地,踏上珠宝灿烂之路,在欢呼声中抵达宝座前方。宝座空荡,但是他知道神一直在看。他张口赞扬伟大的正义,赞扬绝对的真理,赞扬伟大且绝对的正义与真理的永恒胜利。身边,是他亲Ai的nV儿,和新的美丽妻子。他的眼眶淌下两行狂喜的冷泪。宝座四周,一张又一张的脸,一双又一双的眼睛,一道又一道的目光,全部紧锁着他。
最後一字写毕,君吞掉最後一口酒,阖上笔记本。伊泯会迎接美好未来,因为义人应该获得奖赏,应该?听着狮子的踱步,君凝视空无一字的笔记本封面,再度打开笔记本,读了几遍〈无题〉。君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则枯燥平庸的奇幻故事,学舌了经典的元素,与神话和信仰稍微沾亲,而这样的故事没有不好。或许。或许?又读了一遍,君终究还是撕下写有〈无题〉设定和剧情的纸页,从cH0U屉取出打火机,熟练地点燃手稿。
从火焰与烟看出去,世界受热气软化,凝神一望,世界背後的另一层世界真容渐显,露出活在思绪中的真实结局。在那个世界,在嚎啕滚烫血泪的天空之下,君看见自己和伊泯跪在燃烧的竞技场中央,不知为何,伊泯的身旁有根木棍。君发现自己竟无法删除那根木棍。而闸门尚未开启,那头棕sE的狮子正徘徊其後,踱步、踱步、踱步,饥肠辘辘。闸门必定开启,君知道,就像知道木棍就在一旁,只要睁开眼就能看见,只要伸手,是啊,只要伸手,就能触碰到那根由木头削成的棍子,但是碰到棍子之後呢?於是君和伊泯继续跪着,摆出一种虔敬的姿态,朗声祷告——神啊,请饶恕降生在地上之城的义人吧!请降福於义人,赐予义人幸福终局——狮子正在踱步,闸门必定开启。君都知道。君感觉自己和伊泯也在流泪,冷冷地爬过脸颊。君将眼泪取了一个名字,就叫狂喜的泪水吧——
君与伊泯继续祈祷,对着神,祈祷狮子也是信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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