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周炜回到家以後，立即陷入查询泛自闭光谱相关资讯的兔子洞。

        此前他未曾想过这麽做，然今天得见张依涵溃堤的模样，周炜认为应该要对她的情状更为了解，以便未来再遇到类似的情形时，可以更有效地帮助到她。

        从张依涵的社群平台上找到她障碍出柜後曾经列举出的各种书单、文章与影片，周炜一个一个点开。英文程度偏弱的他使用网页的自动翻译功能加快步调，读到何以许多nVX或型表徵的当事者，时常像她一样等到成年才确诊；读到有关所谓「面具」或「伪装」的概念，以及当事者如何在隐藏自己、融入社会的过程中逐渐迷失，并且因过度燃烧自身而发展出各种如焦虑症或忧郁症等身心问题。他也学到有关专属於泛自闭光谱族群的倦怠状况，以及它与普遍认知的职业X质倦怠有何不同……

        周炜正专注x1收相关资讯，手机却震动了好几下。

        点开通知，张依涵毫无分段的整片超长篇讯息映入眼帘。

        〔嗨，周炜。今天很谢谢你。我不知道如果刚刚没有遇到你，我该怎麽办。谢谢你借我外套、谢谢你想到用帽子遮住我，不让别人看到我哭过。真的很谢谢你。其实自从我高中毕业前夕，因为压力太大在学校爆哭被嘲笑以後，我就发誓不要在任何人面前崩溃，除非是感动的眼泪。可是今天，我真的撑不住了。如果不是你在，我如果在外面大哭……我真的没有办法想像该怎麽办、我害怕别人会怎麽看我，也觉得已经要三十岁的我不该像小孩一样肆无忌惮地哭出声音。一直以来，我都在维持一个正面的样子，觉得自己应该要成为某种典范、让世人对於像我这样的人能少掉一些成见；但也因为这样，我必须学会创造一个温和、好入口版本的张依涵，不可以让我的障碍当中那些可能让人困扰或不理解的部分显现出来。我必须保持微笑、保持柔软、保持中立，但最近我越来越常想，这样真的是好的吗？把那些同样真实存在的多元模样抹去、只宣扬美好或单一的部分，这样让那些连把自己假装成一般人都没办法、或是与我的表徵不同的当事者何去何从？我是否间接助长了「一个障碍者必须要有某种世俗认定的成功或价值，才能被社会接纳」的谬论？必须有某种天赋、必须有工作能力、必须长得符合大众审美、必须乖巧温驯、必须尽可能不困扰别人、必须改变自身独特X去迎合大众，才能被Ai被看重……抱歉，自顾自写了很多。但是周炜，我很庆幸今天看到我无力支撑那个面具的人，是你。同时我也很抱歉，让你看到了不堪的那一面。谢谢你。〕

        周炜认真地读过以後，又再从头看了一遍。

        他打从心底感到心疼，却也同时对於张依涵愿意和他分享这些感受而备感荣幸，明白自己是被信任的。

        回应张依涵的讯息、互道晚安後，周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脑中都是张依涵不愿屈服於脆弱的话语，以及她替他刷了电梯磁扣後向他挥手时显现的微笑。

        更准确地说，周炜满脑子都是与张依涵相关的思绪。

        他轻叹了口气，索X点开手机，继续看了一些泛自闭光谱者现身说法的影片。

        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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