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傍晚陆承安走出法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没有直接回宿舍，他去了一趟大稻埕的老街区，在一座旧桥旁边站了一会。桥下的河水在暮色里泛着黯淡的光，桥头确实有一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金色花瓣落了满地满河面。

        他站在桥头抽了一根菸。

        他平时不抽菸。但那天他走过巷口便利店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包。他靠在桥栏杆上，打火机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几晃才点着。第一口烟呛了他一下，他咳了两声，然後继续抽。

        烟雾被风吹散的时候他看见桂花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胡离坐在树根旁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正看着陆承安，嘴角带着一点很轻的笑，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了。

        「你怎麽在这里。」陆承安走过去。

        「路过。」

        陆承安蹲下来，和他平视。两人中间隔了半棵桂花树的距离，花瓣从头顶飘落下来，落在胡离的书页上、肩膀上、头发上。金色的花瓣在他深色的外套上格外显眼，像一小片一小片被钉住的星光。

        「你跟我说，」陆承安说，「今天晚上告诉我你是谁。」

        胡离合上书。

        他抬起头看着陆承安。桥头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泛着琥珀色的光，瞳孔的形状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从圆形变成椭圆，竖着的、狭长的、像——

        陆承安的呼吸顿了一拍。

        「陆法官，」胡离的声音在桂花树底下很轻，「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没有过一种感觉——」他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桂花花瓣，放在掌心里，「明明第一次来某个地方，却觉得自己来过。明明第一次看见某个人，却觉得自己等了他很久。」

        陆承安蹲在那里，和胡离的目光平齐。

        「……记得。」

        「那不是错觉。」胡离把手心里的花瓣递给他，「那是有人在你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用红线在你的小指上绕了一圈。」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桂花，「绕了三百年。」

        陆承安接过那瓣桂花的动作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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