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打了一个内线电话，把厂长叫了过来办公室。厂长是一位四十多岁、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蓝色长袍，胸前口袋插着几支三色原子笔，听到李主任的吩咐後，他便领着伟雄与冬儿走往生产部，在专用的黄线通道上，一边扯着嗓门，在隆隆的嘈杂声中大声介绍：「大少爷、冬儿姑娘，这里就是我们的核心——组装与焊接生产线！我们工厂现在有六条全自动流水线，专门替美国客户代工便携式电晶体收音机与电子元件。」

        冬儿定睛望去，只见宽敞明亮的大车间里，数百位身穿统一蓝色工服、戴着白布帽的女工排成几条长龙，坐在紧密排列的工作台前。她们的手指灵巧得如同飞梭，有的正拿着冒着白烟的烙铁将极细的铜丝焊接在绿色电路板上，有的则熟练地用螺丝起子固定外壳，动作精准、快速而机械，几乎连头都不抬一下。

        「厂长，我们的品管与产能怎麽样？」伟雄为了展现自己的专业，在一旁高声提问。

        「大少爷放心！我们实行严格的三道检验工序。」厂长指着流水线末端几台闪烁着绿光的测试仪器，得意地说道：「那边是测试组，所有收音机成品都必须通过频率与音质测试才能装箱。我们一条线一天就能组装上千部产品，订单源源不绝！」

        冬儿紧紧跟在身後，看着那些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女工在热气弥漫的车间里挥汗如雨，眼神里既有震撼，也多了一份脚踏实地的清醒——这就是她明天即将踏入的真实世界，也是她靠自己的双手紮根第一步的地方。

        看完生产线、办好了繁琐的入职手续，领到了明天报到用的工牌表格，冬儿和伟雄一前一後步出了电子厂那扇略显沉重的玻璃大门。

        新蒲岗的街头阳光耀眼，空气里飘散着柴油与机械运转的热气。伟雄走在冬儿身侧，心里依然记挂着刚才在办公室里被父亲冷落的失意，但看着冬儿顺利拿到了工作，他又想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试图找些轻松的话题来打破僵局。

        「冬儿，你知道这里离启德游乐场很近吗？」伟雄转过头，脸上重新挂起热情的笑容，提议道：「看时间，游乐场现在应该刚好开门。我们趁着上午人少，不用排队，我带你去游乐场玩玩旋转木马、摊位游戏，放松一下，好吗？」

        启德游乐场是当时九龙最热闹的游乐去处，对许多同龄的女孩子来说充满了吸引力。但冬儿心里比谁都通透，她深知伟雄对自己的心思，可她现在满脑子只想着明天要开始的工厂生涯，根本不打算在工作之外与伟雄有过多的私下独处，免得给对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给自己添麻烦。

        冬儿微微放缓了脚步，客气而疏离地笑了笑，婉言谢绝道：「嗯……不要了，伟雄。现在这个时间赶回学校，刚好还能跟莎莎、阿梅还有阿芳她们一起吃午餐。」

        她转过身，面对着伟雄，眼神里透着无比真诚却又界限分明的谢意：「今天真的非常多谢你，要不是你带我来，我也不能这麽顺利找到工作。希望明天的工作我能做得来，不给你和你爸爸丢脸。从这里去我们学校很方便，我自己走过去那边的巴士站坐车就可以了，你不用特意送我。改天我们再约吧，等我下个月顺利出粮之後，我请你吃饭！」

        冬儿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激，又极为体面地画出了一道清清楚楚的界线。

        在伟雄听来，这无异於一道礼貌却坚决的「逐客令」。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甚麽来挽留，可看着冬儿那双清澈而的眼睛，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子。

        「好啦，那我过去那边的巴士站等车了，再见了，伟雄！」冬儿朝他轻轻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地道别。

        伟雄只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嗯……再见，冬儿。路上小心。」

        冬儿没有再留连，转身沿着行人路快步朝巴士站走去。街头的微风吹拂着她的校服裙摆，她的步伐轻快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当冬儿回到学校门口时，学校的钟声刚好敲响，校园里顿时传来阵阵喧闹声，正值放学午饭的时间。

        冬儿背着书包刚走进校门口的小操场，一直在附近焦急张望的阿梅和阿芳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影。两人像发射的弹簧一样，立刻紧张兮兮地从小走廊那边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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