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德开口了。
她的话不多,没有开场白,没有寒暄,没有任何外交辞令。
她直接走到祭坛前方的台阶上,转过身面朝所有人,用她那带着洛林口音的法语说出了第一句话:
「英国人必须离开法兰西的土地。」
声音不大,但整座教堂瞬间安静了。连婴儿都不哭了,连咳嗽都不咳了,连椅子发出的一点吱呀声都显得像雷鸣。
「上帝派我来,不是为了跟英国人谈判。」贞德继续说,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像两团火,「不是为了交换俘虏,不是为了签订停战协议,不是为了赎回奥尔良。上帝派我来,是要把英国人赶出法兰西,一个不留。」
拉海尔总督的眉头皱了一下。作为职业军人,「一个不留」这种话听起来太不专业了。
但在教堂里,在十字架下,在一千多个刚刚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奥尔良人面前,他没有说话。
「今天,」贞德竖起一根手指,「我们要渡河。图雷尔堡垒必须被攻克。」
教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图雷尔堡垒。英国人在卢瓦尔河南岸修建的最坚固的据点,没有之一。它的城墙厚达五米,四面建有的塔楼,塔楼之间有石砌通道相连,驻守着至少八百名英国精锐长弓手。
在围城的一百三十一天里,奥尔良军曾对图雷尔堡垒发动过七次进攻,七次都以惨败告终,累计阵亡超过四百人。最後一次进攻是在一个月前,迪努瓦亲自带队,结果被英国人用滚烫的沥青浇下去,三十七个人被活活烧死,迪努瓦自己差点被一箭射穿喉咙。
「不可能。」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冒出来。
说话的是阿兰·德·科莫,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骑士,参加过二十年前的阿金库尔战役,是那场惨败中少数幸存下来的法官之一。他的左臂在阿金库尔被英国长弓手射穿过,至今还留着一截箭头在骨头里,阴天的时候就会疼得拿不住剑。
他拄着一根拐杖站起来,斑白的胡须颤抖着,声音沙哑而坚决:「图雷尔堡垒不是靠人堆能堆下来的。英国人的长弓能在两百步外射穿板甲,我们的攻城锤到不了城墙下就会被切成碎片。我打了三十五年的仗,我见过太多年轻人的血——不,我不会再看着法国的小伙子们去送死。」
教堂里响起了低沉的嗡嗡声。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祈祷。老骑士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昨晚那场狂欢後的余烬上。
贞德看着他。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种平静不是虚弱,不是退缩,不是犹豫。那种平静是——一个人听到了她早已经知道的事情,然後继续做她早就决定要做的事情。
「先生。」她对老骑士说,用了一个非常正式、非常敬重的称呼,「你打了三十五年的仗。但上帝只用了三天就创造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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