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铅灰色的。

        船是「小三通」惯见的那种快速轮船，从厦门五通码头出发，不过半小时多些，金门的轮廓便在海平面上清晰起来。但这半小时，对陈志宏而言，却像穿越了一条时光隧道，隧道的另一端，是父亲陈国忠遗失了半世纪的金门。

        陈国忠贴着舷窗，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翻涌的灰蓝色海水，嘴唇嗫嚅，却听不清声音。陈志宏知道，母亲在电话里的哭腔犹在耳边：「带他回去吧，就从厦门过去，很近……医生说旧地也许能唤醒点什麽。反正……也不会更坏了。」

        自从十年前为了做生意，陈志宏举家从台湾迁到厦门，一水之隔的金门就成了陈国忠地图上一个沉默的盲点。他会站在厦门环岛路的眺望点，看着对岸模糊的岛影发呆，却从不提要过去。

        失智像一层又一层的海雾，渐渐吞没了他清晰的岸线，直到最後，连家人也时常认错，唯独对「金门」二字反应强烈，会固执地穿着早已不合身的旧军便服，说要去山外报到。

        「爸，快到了，水头码头。」陈志宏轻声说，一边整理着随身的背包。里面除了药物、水，还有母亲硬塞进来的一本旧相册，以及他从陈国忠零碎梦话中记下的几个关键词：建功屿、地雷、山外、书店。

        陈国忠突然转过头，眼神刹那间锐利如昔，紧紧盯着窗外逐渐逼近的码头设施。

        陈志宏心头一紧，更坚定了此行的意义——不是旅游，而是打捞。

        从水头码头上岸时，他搀着陈国忠的手臂，能感觉那乾瘦的腕骨在薄皮下微微颤动。

        渡轮航程中，陈国忠一直望着窗外翻涌的浪，嘴唇无声开合，像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对话者争论。

        直到船身轻触码头，防舷材发出沉闷的挤压声，陈国忠才突然转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罕见的清明。

        「建功屿。」他说，声音嘶哑得像被海风锉过，「退潮才能走过去。」

        陈志宏愣了一下。这是陈国忠三天来第一次说出完整的、有逻辑的句子。

        这趟旅程肯定能改变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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