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双手捧起碗,像捧什麽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沈欲晚看着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碗沿贴上嘴唇。汤水入口。
那人咂了咂嘴,表情变了。
沈欲晚心头一跳——怎麽,被鲜到了?被醇到了?被那一层层的後劲冲击得说不出话了?
「嗯……」那人皱着眉想了想,抬起头,一脸诚恳地问,「这不就是大杂烩吗?」
空气安静了。
後厨的蒸气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汤锅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开。沈欲晚盯着面前这张无辜的脸,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麽?」
「就是……」那人似乎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在认真组织语言,「各种食材的味道混在一起,你压我我压你的,反而分不清谁是谁了。像一群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吵吵闹闹的,谁也不让谁说话……」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大概是终於发现沈欲晚的脸色不对了。
沈欲晚的脸色何止是不对。
她做了五年的佛跳墙,从食材的产地年份到浸泡的时间水温,从煨制的火候曲线到陶瓮的材质釉色,每一步都精确到极致。京城餐饮圈谁不知道「嚐味」主厨沈欲晚的佛跳墙是公认的天花板,连那些拿了星级的老前辈们喝了都要沉默半晌,然後叹一口气说「後生可畏」。
现在有人告诉她,这是大杂烩?
「你味觉有问题。」沈欲晚一字一顿地说。
「啊?」那人眨了眨眼,「好像是有点……闻着挺香的,吃到嘴里就分辨不出细节了。医生说是以前小时候高烧後遗症,嗅觉神经和味蕾之间的传导受阻钝化了,一直没好透。」
「神经钝化?」
「对呀,所以我吃东西就图个热闹。」她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毫无阴霾,「不过你们做菜的人真有意思,为了那一点点味道的区别,能折腾那麽久。」
她放下碗,冲沈欲晚摆摆手:「谢谢你啊,大杂烩挺好喝的,热乎乎的。」
转身就要走。
沈欲晚一口气哽在喉咙口,指尖都在发颤。她做菜多年,从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更受不了对方喝完了拍拍屁股当成什麽都没发生。她猛地拉开身边的抽屉,抽出一张纯黑厚卡纸的名片,重重拍在台面上推过去。
「拿着。」沈欲晚声音冷硬,眼神直直逼视着她,「回头我自会让你知道什麽叫味道。」
那人愣了愣,眨着眼伸手把名片拿起来看了看,似乎有些茫然,但还是揣进了大衣口袋,踩着那双散漫的步子,吱呀一声推门出去了。
沈欲晚站在原地,盯着那碗还剩大半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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