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元二十一年春,春日之汤四十年。
廖金水当年垒六间房,是头一年;扩到四十间,是他生前;如今四十年整,阿珍姐做主,办一场"汤的生日"。
来的人分三拨。头一拨廖家——大伯如今是前台主管,上工六年,差错率万分之一,他如今说话都带账腔:"廖家账上,人手归位,此家兴隆。"姑妈带着堂孙们来,堂孙们在托儿榻跟春字辈打成一片。
第二拨京都——岳父的旅馆业组合来了十一个,美雪的大伯父也来了。老头如今七十八,走不动长路,来了,在院里汤池边坐了一下午,走讫,跟岳父说了句日文:"我查讫了。这个家,比京都任何一间铺子都像个铺子。"
第三拨札幌——渡边带着分号的两个伙计,拉了一车北海道食材,伙计进门先对着招牌鞠躬,三个躬,跟当年岳父一模一样。渡边在大厅宣布:分号第二年分红,全额汇头城,"入廖家账,七三分。"
三拨人凑在一处,大厅坐不下,宴席摆到院里,汤屋的蒸汽引过来,白茫茫一片,四十桌。
典礼上阿珍姐讲四十年,就讲三本账。
"头一本,廖家的账。"她把廖金水那本老账本捧出来,柜台第二格那本,牛皮封面磨得发亮,"一天一记,一日一结,记讫满册。此账存,镇史馆借展三个月——廖家同意,原件不外借。"
"第二本,京都的账。"岳父把小本子捧出来——查账十七条那个,"十七条抵十六条,末一条记的是我闺女的笑。此账——"岳父顿了顿,用中文说,"此账并入廖家账。我美雪的名字,头城入讫谱,京都入讫族谱。两边都认。"
"第三本,札幌的账。"渡边把担保书捧出来——他那份原件,"担保收讫,分号并账。此账也并。"
三本账摞在一处,阿珍姐把春和开蒙那年写的沙盘照片压在最上头——三道杠的"汤"字。
"今儿并账。"她说,"往后廖家只有一本账。账名——春日之汤。"
满堂鼓掌。宴席到一半,最硬的一桩事来了:镇史馆的人提出,借展要配说明,说明要写"创办人"——按老例,写廖金水。
阿珍姐点头:"写廖金水。后头加一行。"
"加什么?"
"加:民国垒六间房,廖金水。四十年后四十间,廖家三个女人、一个女婿、三个崽、一个外甥。"她瞅着满堂,"汤是他垒的,四十年是养讫的。账要记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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