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稻埕的午後，空气里总是飘散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合气味。那是迪化街中药行陈年黄耆与当归的苦甘、南北乾货店里海味退潮後的咸腥，以及午後雷阵雨预备落未落前，黏湿地热蒸腾出来的闷气。

        林岑站在「永乐市场」旁的一家老字号择菜摊前，手里提着一台黑色轻型单眼相机，镜头盖早已摘下，但她的食指停在快门按钮上，整整三分钟没有按下去。

        取景器里，是一锅滚沸了四十年的「苦瓜排骨汤」。

        大黄铜锅的边缘积累着岁月刷洗不掉的深褐色油垢，金黄色半透明的高汤在锅里剧烈翻滚，白玉苦瓜被滚水炖得微黄绵软，与带骨的黑猪排骨在汤浪里沉浮。蒸气扑面而来，带着苦瓜特有、近乎强悍的苦涩清香。

        「林制作，这一镜要拍特写吗？摄影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助理小洁小声在她身後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林岑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闭上眼，试图从那股熟悉的高汤香气里，抓取一丝能让自己心跳加速的灵感。然而，她的舌尖与脑海一片荒凉。

        味觉失灵已经持续整整一个月了。

        自从一个月前，她筹备了半年的旗舰饮食纪录片《台湾风味地图》企划案，在电视台高层会议上被硬生生抽换——换成了副总经理的亲戚、同时也是她交往三年兼该节目监制的前男友陈伟伦所推举的新人。

        那天下午，陈伟伦在办公室里，用一种极其理性且残忍的语气对她说：「林岑，你的文字和镜头太沉重了，现在的观众要的是快节奏、养眼的网红开箱，不是你那套动不动就讲几十年历史的饮食散文。这部纪录片给新人做，对频道效益最大。」

        她没有哭，也没有吵，只是默默地收拾了桌上的企划档案。然而从那天晚上起，当她再次入口食物，无论是星级餐厅的精致料理，还是街头巷尾的古早味，在她舌尖上都只剩下一堆无意义的蛋白质与碳水化合物。

        她失去了对风味的感受力，也失去了镜头里的焦点。

        「林制作？」小洁又叫了一声。

        「……先拍排骨舀起来的特写，慢动作，六十帧。」林岑回过神来，压下喉咙里的哑意，冷静地下达指令。

        老老板熟练地用大铁勺舀起一碗汤。苦瓜块沉在碗底，澄澈的高汤覆盖其上，一块带软骨的排骨横卧其中。林岑接过碗，端到一旁的木桌上。

        她拿起汤匙，舀起一并带有苦瓜与高汤的液体，送入口中。

        那是第一口。舌尖最先接触到的是滚烫的热度，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铺天盖地的苦意——苦得让人皱眉，苦得像是这座城市所有的冷漠与背叛，都浓缩在这一步之遥的瓷碗里。

        她咽了下去。奇妙的是，当那股剧烈的苦味划过喉咙後，口腔深处竟然慢慢渗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甘甜。那是黑猪骨髓熬透後的鲜美，与苦瓜熟透後的温柔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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