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由乔伊执笔,站在长桌尽头,左手册,右手笔。旧例是逐人报数、逐笔入册,本日改为集中清点:大厅中央立一只大瓷盆,盆底垫白绒。轮值者依次上前,把口中之物吐进盆里,再由灌精器把盆中之物分注回各人腹中。注毕,本人报数,报的是自己这一轮吞下的口数与灌入的毫升数,乔伊逐笔录入,笔不停,也不抬头。
灌精器推到底时,大厅里此起彼伏地泄了。有人跪着仰头,喉头连动,小腹鼓起来又瘪下去;有人瘫在白单上,脚趾蜷紧,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阵地跳;有人抱着器械架不肯松手,架子晃,人也晃。乔伊站在桌尾,笔尖在纸上划,划到最后一行,停住。她把笔搁下,抬头看这一屋子的人,看了很久,久到盆里的水都凉了。
按旧例,每轮清点毕,总数必较前册递增,递增之数载入附页,谓之通胀。附页历年加厚,最厚的一册已经压弯了书架的横板。
本日,乔伊翻开附页,提笔,在末行写下终数,然后在终数后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尽头落款、盖章。她开口,声音不大,大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自今日起,不再递增。册上之数是几,便是几。往后无人再入账,也无账可入。
有人问了一句:那往后呢。
她把笔插回笔筒,答:往后是往后,不归本册管。
申时三刻,庭院。火盆抬出,盆底铺炭,炭上覆灰。乔伊把末册抱在手里,走到盆前,先解麻线。麻线陈年,一扯就断,断口起毛。她把册页一页一页撕下来,撕得很慢,撕一页看一眼,看完才投进火里。牛皮封面最后撕,撕时卡了一下,她两手一分,封面裂成两半,两半先后落进火中,火苗腾起来,映得她半张脸发红。纸灰卷起,往上飘,飘到一半又落回来,落在她的肩头和发上。四十六人立在庭院四周,没人动,也没人出声。火盆里的光矮下去,最后只剩一层白灰,灰底下还有一点红,红了一会儿,也灭了。
乔伊从灰里拣出那枚铜扣——册脊上的旧扣,火没化它。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不出光泽,便收进上衣口袋。
回值班台,她把黑漆木匣打开,匣内白绒上只剩长方形的旧痕。她把匣盖合上,落锁。锁是黄铜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她吞了,一把系在颈上,垂进衣领里。她把木匣推进值班台最下层的暗格,暗格盖板合上,严丝合缝。
夜里十时,她最后一次巡楼。走廊的灯她走一盏灭一盏,灭到尽头那盏,也就是夜班的灯。那盏灯年久,开关按下去要先松半格再按到底,她按了两回才灭。灯灭的一瞬,走廊尽头的黑压过来,压住白单、压住器械架、压住长桌拼成的方口。
她站在黑暗里,手按在上衣口袋上,指腹隔着布摩挲那枚铜扣。铜扣是凉的。
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门外的街上有风,风里有草和水的味道。她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很轻。
门牌在夜风里晃了两下,停住。
夜班结束。登记簿封册。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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