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稻埕的清晨热闹退去後,十点的甘州街展现出一种近乎古典的宁静。这里曾是全台湾茶叶出口的命脉核心,空气里彷佛还漂浮着百年来烘焙茶叶残留的烘焙焦香与樟木气息。巷弄两侧的红砖洋楼在树阴遮蔽下显得悠远沉静,偶尔有几只花猫踩过瓦片,划破午後前短暂的寂静。
江苡晴领着夏予桐走进一栋保留着巴洛克天井的百年老茶行。室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天井上方洒落一束金黄色的斜阳,照亮了悬浮在空气中的微小尘埃。几排庞大的黑色铁桶与陶制茶瓮靠墙排开,空气中散发着沉稳、微苦且带有熟果香的茶气。
「老老板,我们预约来采访茶与夜市饮食配比的单元。」江苡晴对着柜台後一位正在用夹子整理茶叶的老人喊道。
老人抬起头,抚了抚老花眼镜,露出亲切的微笑,示意她们在红木茶桌旁坐下。茶桌上摆放着一套岁月痕迹斑驳的朱泥紫砂壶,以及几个白瓷闻香杯。
「夏博士,你在法国学的是餐酒搭配,那你知道台湾早年夜市小吃最传统的解腻主角是什麽吗?」江苡晴一边将脚本草稿放在桌上,一边转头问道。
夏予桐抚摸着光滑的红木桌缘,眼神流露出专业的光芒:「以味觉平衡的理论来说,台湾夜市小吃多含有高比例的饱和脂肪酸与重盐重酱,最需要的不是高酸度的葡萄酒,而是丰富的单宁酸与茶多酚来沉淀油脂。早年的茶桌文化,正好扮演了这个角色。」
老人赞许地点了点头,温了一壶滚水,将一把呈现暗褐色、带有白毫的茶叶放入紫砂壶中。高温的水流注入,一股极为浓郁且带着蜜香与熟果香的蒸气顿时弥漫开来。
「这是大稻埕最骄傲的东方美人茶,也就是膨风茶。」老人将茶汤分倒进白瓷杯中,茶汤呈现晶莹剔透的琥珀色,「被小绿叶蝉咬过的茶叶,带有特殊的天然蜜香。先闻香,再入喉。」
夏予桐端起杯子,依循着品饮的标准流程,轻吸了一口香气,随後让茶汤在舌面上滚动。
微苦的单宁感率先击中舌尖,随後一股极为优雅、温润的蜜甜感在喉咙深处缓缓炸开。那种苦与甜的交织,极具层次感,顺着食道滑下,将早晨在市场累积的疲惫感洗涤得一乾二净。
「苦过之後的甘甜,最是耐人寻味。」江苡晴端着杯子,看着予桐出神地望着杯中茶汤,声音有些轻柔,「夏予桐,你刚回国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这刚冲泡的第一泡茶,带着一股浓浓的苦涩与防备。我很想知道,你在巴黎的那八年,到底经历了什麽?」
夏予桐的手指微微一紧,白瓷杯里的茶汤漾起了一圈微弱的波纹。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眶下投出一片阴影。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立刻用冷冰冰的理论去回绝江苡晴的关心。大稻埕老茶行的静谧氛围,以及这杯带着岁月沉淀的茶汤,彷佛将她心中严封已久的闸门轻轻开启了一道缝隙。
「那里的厨房很冷。」予桐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米其林三星餐厅的厨房,像是一座精密的兵工厂。我是那里唯一的亚洲女性实习生。为了不被人看不起,我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把所有的化学分子、温度表格背得滚滴不漏。但那里的学长和主厨,看我的眼神永远带着一种傲慢——他们觉得我们亚洲人只懂得复制,不懂得什麽叫美食的灵魂。」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茶香的空气:「有一年冬至,外公病危的讯息传到巴黎。但我当时正处於晋升副主厨的关键考评夜,我没有赶回来。等我回到台北,外公已经走了,那间摆在老圆环边上的卤肉饭摊位也被拆掉了。我赢得了法式料理的职称,却永久失去了我的童年,以及那个唯一会为我熬一碗热汤的人。」
说到这里,予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为微弱的颤抖。她将双眼微微闭上,试图将那股涌上眼眶的酸涩压下去。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轻柔地覆盖在她交叠在桌上的手背上。
江苡晴没有说任何大道理,也没有说那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词。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自己的掌心牢牢地贴着予桐冰冷的手指,眼神里满是深沉而专注的疼惜。
「外公没有离开。」江苡晴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看,你把他的味觉记忆带回去了。你在宁夏夜市看见的每一道烟火,你在老圆环吃下的每一口肉燥,都是他在这座城市里留给你的信号。夏予桐,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还有我,有我们这部纪录片。」
手背传来的温热体体温,像是一股源源不绝的泉水,瞬间灌溉了夏予桐乾涸已久的心灵。她睁开眼,对上江苡晴那双清澈而真挚的眼睛。在这一刻,所有关於专业的防线、关於过往的伤痛,都在甘州街这间老茶行里,随同茶香一同融化。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小说77;https://www.kxiaoshuo77.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