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上他都没合眼，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折腾了一整宿，把被子裹了又散、散了又裹。

        脑子里一会儿是“申城”，一会儿是王贵芬的话，一会儿又拼命往两岁以前的记忆里钻——但那里头干干净净的，空空荡荡一片，像一口干了多年的井，什么都打捞不上来。

        王贵芬心里火烧似的急，登门拜托隔壁婶子照看家里几个小的，便带着周平平赶早去省城买车票。

        一路走在田埂上，泥土裹住鞋底，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周平平频频回头望，走出去老远，天光大亮，一缕缕淡烟浸在清晨天光里，慢慢散作一片朦胧白汽。

        去申城的车票素来紧俏，二人天不亮就守在售票窗口，足足熬了几个钟头，才算侥幸等到一张硬板硬座票。

        周平平捏着薄薄的车票，脑子发蒙，低声问：“姑，你不跟我一块去吗？”

        王贵芬没应声，先把用油纸裹好的两个白面馒头、一个菜包子塞进他衣兜，又扯着他的裤袋，将几张票塞进他裤子里面口袋里，系紧打了个死结。

        “我跟着去做什么？方才排队你也看见了，票金贵得很，哪有余钱余票再买一张。我在家等着你的消息，注意安全，你是大人了，出门在外又有心眼，别轻信别人的话。”

        周平平：“……”

        没人问过不满十七岁的周平平在申城那几天是怎么过的，周平平自己也不提。

        印象里，火车咣当咣当响了两天一夜，他趴在硬座上睡睡醒醒，脖子僵得转不了头。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地变，田埂变成楼房，绿油油的庄稼地变成灰扑扑的水泥路，他趴在车窗上看着，目不转睛得看。

        下车的时候人挤人把他推着走，他攥着那张写了一个模糊地址的纸条，站在巨大的候车大厅里，四面八方全是人，全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申城太大了。他一走进去，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海里。

        他尝试问路寻求帮助，可是当地人听不太懂他带着浓重口音的北方话，他也听不太懂对方叽里咕噜的本地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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