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回事。”王绯嫣拿起茶匙,在杯中轻轻搅了两下,“是木兰,也是玉兰。才是我们常说的兰花,花中君子的那个兰。我明明是个中国人,母语也是中文,最后却是通过英文翻译,才一下看懂它说的到底是哪一种‘兰’,你不觉得挺有意思吗?”
黄曹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王绯嫣看着自己衣襟上的花,又慢慢解释,玉兰与兰花虽然名字里都有一个“兰”字,气质却完全不同;玉兰生在高大的树上,早春时满树开花,花朵丰润明亮,隔着院墙都能闻到香气,而兰花往往藏在幽静之处,叶片细长,花朵也不以繁盛取胜,文人爱的是它独处幽谷仍不改其香的品性。
“所以古人写它们时,用的意思也不同。”她说,“‘萱草堂前锦棣花,灵椿树下玉兰芽’,写玉兰芽,是拿初春含苞待放、洁白清秀的新芽,比喻家中聪慧又有生机的后代。满树玉兰开起来,是很有富贵盈门、子孙繁盛的气象。”
她喝了一口伯爵茶,又接着说:“可‘气若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里的兰,就不是这种热热闹闹的意思了。它说的是品性高洁,哪怕孤生幽园,无人看见,也不因为外面的风雨改变自己。一个是满树繁花、满室芬芳,一个是幽谷自守、香气不移,怎么能算同一种花呢?”
黄曹美听得一愣一愣的,连杯子里的巧克力酱都忘了搅。她原本只是觉得王绯嫣穿着玉兰旗袍很好看,没想到一朵花落到她嘴里,竟能牵出英文、诗句、家族祝愿和文人的品格来,仿佛她身上每一种颜色、每一件首饰,都不是随手搭配出来的,而是背后另有一整套她自己的理解。
“您真的很有文学积累。”她由衷地说,“这些我以前完全不知道。我看到兰字,肯定就觉得都是兰花。”
王绯嫣笑了笑,倒没有把夸赞全收下。“这多少是受了我那个男朋友的影响。”她将茶杯放回杯碟里,指尖在杯沿轻轻点了一下,“虽然这样说听起来有些奇怪,可有些传统文化,台湾人确实保存得比大陆人更完整。”
黄曹美立即抬起头。她记得上一次王绯嫣讲过,自己曾经和一个台湾男孩谈了初恋,后来又遇见了第二个在她生病时悉心照料她的台湾男人。叙述中间也隔着许多年份,因此她并无法分清,此刻提到的到底是哪一任台湾男友。
“他很喜欢这些吗?”她问。
“也不是那种整天摇头晃脑背古诗的人。”王绯嫣笑了一声,“他读的书未必比我多,可小时候接触过的东西和我不一样。有些词、有些礼俗,他会觉得理所当然,我却是后来才知道。我知道的另一些东西,他又完全没听过。我们最早在一起的时候,经常为这种事情争得不可开交。”
“争什么?”
“什么都争。”她想了想,眼里渐渐浮起一点怀念,“一个字该怎么念,一道菜算哪边的,一首诗该怎么解释,连院子里种的究竟是意大利芹还是芫荽都能争。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谁知道得多一点,谁就赢了。”
黄曹美被逗笑了:“那最后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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