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不容拒绝，但声线压得很低，像是怕吓到他。不是老板对员工的命令，是另一种东西——像有人在深夜对你说「该睡了」，不是因为你明天要早起，是因为你需要休息。

        林予安张嘴想说什麽，但傅承渊已经转身走开了。他走到画室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他。双手cHa在口袋里，姿态很随意，但眼神一直跟着他——从他收拾背包、到拿起笔记本、到关掉笔电、到站起来走向电梯。那双眼睛像两盏路灯，从画室门口一路照过来。

        林予安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在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傅承渊还站在那里。双手cHa在口袋里，姿态没有变，眼神没有移开。

        「谢谢。」林予安说。

        「谢什麽？」

        「便当。删留言。还有??不问。」

        电梯门开始关上。在门缝只剩十公分的时候，傅承渊忽然走过来，伸手按住电梯门的感应边缘。门停了下来，又慢慢打开。

        他站在电梯门口，一只手按着门，一只手cHa在口袋里。他离得很近，近到林予安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节油，和某种木质调的香水。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像走进一座刚下过雨的森林。

        「林予安。」傅承渊低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你如果出了什麽事，我会很难找到第二个审稿这麽仔细的美术顾问。」

        林予安抬头，对上那双黑眼睛。很近，近到他又看到那圈琥珀sE——藏在瞳孔最深处的、像沉在海底的火。那双眼睛里有什麽东西在动。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更深的、更危险的、让他脊椎发麻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麽。他的喉咙像被什麽堵住了，所有该说的话——「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傅承渊退後一步，放开电梯门。

        「所以，好好活着。」

        电梯门关上了。在门完全阖上的最後一秒，林予安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看到傅承渊还站在那里。双手cHa在口袋里，姿态没有变，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把拉满的弓。

        门关了。电梯开始下降。数字从18跳到15、跳到12、跳到9。每跳一次，林予安就眨一次眼睛。眨到第6下的时候，他发现视线模糊了。

        他没有擦。他让那些模糊的东西留在眼睛里，让它们在眼眶里打转，让它们顺着睫毛滑下来。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会看到。他靠着电梯的镜面墙壁，感觉到背後的玻璃是冰的，脸上的水痕是热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经过大厅的时候，接待人员对他微笑。他没有回笑。他低着头走出旋转门，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脸上的水痕被风吹乾了，皮肤紧绷绷的，像刚贴了一层面膜。

        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银行App显示的余额还是831元。他关掉App，打开通讯录。滑到「周子衡」，手指停在上面。

        他没有按下去。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向捷运站。

        他宁可去地下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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