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甚麽？」她问。

        牛郎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她熟悉的笑——和三百年前他在河边捡到她的披帛时一模一样的、带着点憨气的笑。

        「那是我最後的一缕魂魄引线。」他说，「今夜若能系住你，来世我便能凭着它在凡间等回你。」

        织nV怔怔地望着那根红线，望着它从里长出来，缠上她的指尖，然後顺着她的手腕、手臂、肩颈，一路轻轻地绕过去，最终落在她的心口上，在那里打了一个小小的、温柔的结。

        更漏响了第六声。银河之上，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浅浅的青白sE。天快亮了。

        织nV忽然攥紧了那根红线，抬起头来看他。三百年来，她第一次没有低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进了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映着银河的碎光，映着三百年的风霜，映着她自己的倒影——一个鬓发散乱、泪痕满面的nV子，可她在眼底的模样，却和三百年前那个站在河边被他捡起披帛的少nV一模一样。

        「天亮了，」她说，声音忽然稳了下来，「今夜之後，你要去转世了。」

        「嗯。」

        「转世以後，你会忘了我。」

        「嗯。」

        「你的魂魄散了三百年，今世的执念撑不了太久了。」

        「嗯。」

        「那你还笑？」织nV瞪着他，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牛郎伸手替她擦了擦脸，掌心粗糙的老茧蹭过她细nEnG的颊面，留下微微的刺痛。可他笑得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像是秋天里熟透的稻穗。

        「因为今夜，你终於肯看我了。」他说，「三百年来，你第一次这样看着我。织nV姐姐，我看着你笑的样子，b我等过的所有七夕加在一起都值。」

        织nV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他。三百年的克制、三百年的规矩、三百年的天条律令，在这一刻统统碎成了她指尖那些断掉的丝线。她抱住他枯瘦的腰身，把脸埋进他怀里，闻到他身上乾燥的、属於凡间的草木气息，那里头有麦秸、有桐油、有柴火灶烧出来的烟火气，还有蓝sE野花清冽的香。

        银河的水声渐渐远了。三万六千片星鳞慢慢沉入水底，天边的青白sE越来越浓，织nV知道，再过一炷香的工夫，天兵便会来巡查，天帝会发现她私自与凡界残魂相触，届时降下的惩罚她不敢去想。可她抱着他，忽然觉得什麽都不怕了。

        「下辈子，」她说，声音闷在他怀里，「我去找你。」

        牛郎的手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像三百年前哄金哥玉妹入睡时那样。

        「好，」他说，「我等你。」

        红线系在两人心口，微微地发着光。七夕的晨光从银河尽头漫过来，照在那朵被水卷走的蓝sE野花上，花瓣缓缓地绽开了，里头露出一粒小小的、饱满的种子。那粒种子顺着水流漂向远方，漂过天河，漂过星海，漂向那片牛郎守了三百年的、篱笆上开满蓝花的凡间院子。

        来年春天，它会发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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