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的坡度比看起来陡得多。才走了五分钟,沈初夏就感觉到自己脚後跟的OK绷被汗水浸湿了,黏性减弱,贴布的边缘开始翘起来。她没有说,只是调整了一下走路的姿势,把重心稍微往前移,减少脚後跟和木屐鞋底的摩擦。
但木本翔初注意到了。他走在她後面两步远的位置,视线落在她脚後跟那块微微翘起的OK绷上。走了大概两分钟之後,他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
「你的OK绷——」
「我知道,」她打断他,「快掉了。但这里没有地方可以坐下来换。」
「我可以背你。」
「不用。」
「你的脚後跟再走下去会——」
「我说不用。」她的语气比他预期的更尖锐,说完之後自己愣了一下,然後放软了语气,「对不起。我不是——我只是不想——」
「不想再让任何人替你处理伤口。」他把她的话接完,语气很平静。
沈初夏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他站在比她低两阶的石阶上,两人的视线因为这个高度差而难得地持平。阳光从杉木林的缝隙中筛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不断晃动的光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这片破碎的光影中,显得比平常更深、更难以解读。
「六年前我从神宫逃出来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脚踝上的铜钱烙印还在发炎。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我在伊势市区的公园长椅上坐了一整夜,把自己的脚踝包紮好,然後搭第一班电车去名古屋。一路上没有跟任何人说话,没有让任何人看到我的伤口,没有——」她咬了咬下唇,「——没有让任何人知道我需要帮助。」
「因为斋王候补不允许表现脆弱。」
「因为我不允许自己表现脆弱。」她订正他,「斋王候补的训练教会我怎麽忍耐,但没有教会我怎麽接受别人的帮助。那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神宫的。」
木本翔初看着她。她站在比他高两阶的石阶上,浴衣的下摆沾了一点青苔的绿痕,腰後的翔蝶结因为爬山的动作而微微歪了一边。她的下巴微微扬起,那个姿态和他在父亲的笔记中读到的、关於斋王候补的描写一模一样——「她们被训练成在任何痛苦面前都不皱眉头的人」。
「接受帮助也是一种训练。」他说,「我花了十八年才学会怎麽让别人帮我换药。在那之前,我都是自己单手包紮,包得乱七八糟,感染了好几次。」
「谁教你学会的?」
「一个在德岛大学附属医院认识的护理师,」他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她看我第三次因为包紮不良来看诊,就用力拍了一下我的後脑勺说:你以为你是谁?武士吗?受了伤就乖乖让别人帮你处理!」
沈初夏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那种捧腹大笑,而是嘴角不听话地往上弯,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短促的气息,像是憋了太久的气终於找到一个缝隙泄出来。「那位护理师听起来很凶。」
「非常凶。但她说的对。」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脚後跟那块快要掉下来的OK绷上,「所以——你要让我帮你换OK绷,还是要等走到山田先生家之後,让一个八十岁的老林务员帮你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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