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刚接手时，帐本上记满了她看不懂的问号；十二年後，问号几乎看不见了。不是问题变少了，而是她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等。

        让对方先急，让局势自己显露出来。那些藏在帐目底下的脏东西，放久了，自然会像泥沙一样沉到水底，露出原本的形状。

        郭俊宏至今还挂着主委的名衔，但他什麽时候进庙、跟哪些地方政客喝茶、私下收了谁的好处，每一笔都在怡Y心里。她不用特意去打听，这座百年g0ng庙就是个传话筒，庙埕树下老人家嗑瓜子、茶几旁交涉利益，声音都会自己溜进她耳朵里。

        萧顺璋这十二年来，每年秋报法会前都会亲自来一趟。他总是在茶几前坐满一个小时，喝着那壶冻顶乌龙。他嘴里的场面话换了一套又一套，但那三笔以「庙务周转」为名目流出去的钱，每年都会准时出现在林碧莲留下的那套底帐里。

        怡Y从未动过那笔钱，更从不让萧顺璋察觉她看懂了这笔帐。在他面前，怡Y永远是那个安分听话、只会捧着计算机算Si帐的晚辈。

        至於林碧莲那本藏在米缸後面的真帐，十二年前长老会决议後的第三天，怡Y曾骑着脚踏车去过一次。她亲手挪开林碧莲家後厨那个厚重的米缸，确认那个蓝sE塑胶袋完好无损地躺在砖缝里，随後便默默推回米缸，骑车离开。

        那是她这十二年来唯一一次碰那本帐。那是她压在手心最後的一把刀，只要知道那本帐安然躺在那里，她就有底气在这座g0ng庙的利益风暴里站得稳。

        海线的柯至成这十二年生意做很大，洗白开了建设公司，车子从老宾士换成了黑，身边随行着三位穿衬衫的助理。但他来g0ng庙上香的次数不减反增。柯至成从不问庙里的帐，怡Y也从不打听他在外头拿了哪块地。两个人眼神一对上，连客套的问候都省了，那是只有在海线滚过的人才懂的分寸。

        甚至连当年那个拿相机记录g0ng庙、後来跑去台北当新闻记者的许龙昌，这几年也偶尔会从北部寄包裹过来。信封上写着g0ng庙地址与怡Y的名字，内页边角却用手写着「给庙里的清帐人」。里面常常夹着外国占星译本与复杂的星图图纸。怡Y看不懂那些星盘线条，但她把信全叠在cH0U屉深处——在这弥漫着神佛香火与地方利益的地方，那些图纸是唯一跟这里毫不相g的东西。

        「郭小姐，台北许先生寄包裹来了，跟以前一样是一包图纸。」办公室门口，年轻的工作人员敲了敲门，把一个牛皮纸包裹放在桌角。

        怡Y点了点头：「放着吧，谢谢。」

        她收回思绪，伸手拉开cH0U屉，翻开红皮大帐今天预记的那一页，拿起钢笔。

        窗外，九月的闷热水气越来越重，天空Y沉得像要压下来。庙埕大香炉里的青烟依然笔直地往上窜。

        怡Y面无表情，手上的钢笔在帐本顶端顺手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一日。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小说77;https://www.kxiaoshuo77.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