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过了残冬,到了翌年五月。
水泊里的芦苇苗子窜得比人还高,江风吹过,绿油油的波浪一直翻卷到天边。八百里水泊子的水汽热了起来,可聚义厅外头守关的喽罗们,後脊梁骨却一阵一阵直冒白毛汗。
李家道口朱贵的旱地酒店,一连放了三批快马,送上山的火漆密信一封比一封烫手。
後山大库暗洞里,娄小乙正领着人清点开春发下去的防潮生桐油。
黄耗子怀里紧紧抱着半袋刚从後厨克扣下来的白麪饼子,一溜烟钻进洞来,把两扇厚铁门撞得“哐当”一声巨响,两只老鼠眼瞪得凸出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天……天爷哎!小乙哥!出大事了!江州那边……天塌了!!”
马大脖子正光着膀子在石案旁搬铁锭,闻言把两块加厚护心镜往案上一扔,抹了把脸上的臭汗,瓮声瓮气道:“瞎嚎个甚!去年宋押司戴着大木枷下山,不是去江州牢城营当大宋朝的孝子顺民去了麽?有梁山泊送去的那几百两雪花大银打点,他在牢里过得比土皇帝还滋润,能出啥大事?莫非……莫非江州府尹给他升了官?”
“升官?升他娘的断头台!”
黄耗子抹了一把嘴角喷出来的白沫子,又惊又怕,话里却忍不住带出一股市井小人看大戏的促狭恶毒:
“今儿一早,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江湖上人称‘神行太保’的戴宗戴院长,怀里揣着加急公文打李家道口过,在朱贵头领的酒店里歇脚,让朱头领一瓢加了料的蒙汗药给麻翻在板铺上!从小腿上搜出了神行甲马,从皮囊里搜出了江州知府送往东京蔡太师府的催命文书!朱头领不敢耽搁,拿绳子把人绑得像个糉子,一并抬上聚义厅了!”
黄耗子喘了口气,两只手夸张地在半空比划着:
“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那黑矮押司在江州喝多了黄汤,发了癔症!一个人摇摇晃晃爬上浔阳楼,在粉壁上拿墨笔写了‘什麽什麽黄巢不丈夫’的反诗!让个叫黄文炳的给抄了去,当场报了江州蔡九知府!如今大枷锁在死囚牢里,屈打成招,蔡九知府正差戴宗去东京请太师府的明谕,眼瞅着立秋後就要在市曹开刀问斩、大卸八块了!”
油皮儿蹲在一旁,正拿着粗砂石打磨自己的旧铁叉,听得目瞪口呆,半拉烂耳朵在阴暗的洞里直打颤:“黄……黄巢?就是评书里那个杀人八百万、血流三千里的杀人魔王黄巢?!天老爷,宋押司去年在断金亭上,哭得要死要活,死活不肯除枷落草,口口声声‘不可坏了朝廷王法、不可逆了老父教训’,怎麽到了江州,几杯马尿灌进肚子里,反倒要当黄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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