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那块半乾湿的白抹布，梓俊走到云石工作台前，动作极为轻柔地开始擦拭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起每一把金属剪刀，用乾净的布角仔细抹去缝隙间的微尘，再依原样摆放得整整齐齐；对於那些装满酒精消毒药水的玻璃瓶、瓷罐装的雪白剃须膏，还有复古的玻璃喷水樽，他更是双手托着，擦完後轻轻放回原位。

        梓俊心想，这一定是学师前的锻链。一个出色的理发师，必定对理发店里的每一件事物、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并且绝对爱护。如果连求生工具都不懂珍惜，又怎能剪出好发型？所以，无论赵老板叫他做甚麽，他都会投入百分之百的专注去完成它。

        擦完镜台，他又依着赵老板与几位师傅的吩咐，去後巷拧乾湿毛巾、整理洗头的胶桶、帮忙抬一箱箱刚到货的古龙水与发蜡。整个上午，梓俊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一样，在店里来回奔波，手脚麻利得没有半点停歇。

        不知不觉，时间便来到了中午十二点。

        午饭时间到了。店里的客流稍微放缓，大夥儿陆续交替着聚集在理发店後方一个隐蔽的小角落里用餐。店里的餐膳是由理发店免费供应的，负责做饭的是一位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的阿嬷。大家都叫她「冯太」。冯太是理发店的大厨兼杂工，每天早上很早就要去街市挑选新鲜食材，专门为店里这十多位师傅与夥计准备午餐和晚餐。

        桌上摆着几大碗热气腾腾的家常菜，白米饭的香气蔓延开来，让忙碌了一整上午、滴水未进的梓俊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正当梓俊洗乾净手，准备跟着大夥儿一起坐下吃饭时，一位三十来岁、留着油亮分头的理发师突然叫住了他。

        「喂，细路，过来！」那位理发师坐在饭桌旁，伸手从白袍口袋里掏出一张绿色的五元钞票，指使着梓俊：「你去街口那档报纸档，帮我买一包三个五回来，这里是五元，剩余的找零拿回来。」

        梓俊抬头看了看已经开始动筷的大家，肚子饿得有些发慌，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连忙恭敬地接过钞票，响亮地应道：「好的，陈师傅，我马上去！」

        说完，梓俊转身便拔腿朝店外跑去。

        等到梓俊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这位陈师傅立刻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夹了一大块烧肉放进嘴里，对着同桌的人调侃道：「这个傻小子，挺好使唤的嘛！叫他去就去，半点不带犹豫的。」

        「老陈，你差不多得了，不要总去耍弄这孩子。」昨天第一位在门口见到梓俊、给他机会的师傅皱了碎眉头，语气里有些看不过去。他叫阿宝，是店里的资深师傅之一。

        阿宝看着陈师傅，有些不悦地补充道：「每次有新学徒过来，你都在开饭时间叫人跑腿买烟。人家孩子干了一上午重活，肚子早就饿扁了，你这不是欺负新人吗？」

        陈师傅却毫不在意地吐了根骨头，义正辞严地反驳道：「宝哥，我这叫做锻链！现在这个世界竞争多大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年轻人要捱过才知道珍惜机会，要吃过亏才会变得聪明！我这是在教他做人的道理，省得他以後出去受大罪。」

        「唉！真没你办法，总是一堆歪理。」阿宝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不再跟陈师傅争论，低下头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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