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度室的日光灯坏了一格,只剩另一格亮着,光从头顶偏过来,把半张桌面照得发白,另一半落在暗里。墙上一格一格钉着排班表,表钉的铁圈在纸上锈出一个个圆圈的印,印是旧的,一圈叠一圈,最外面那圈还没褪乾净。柜子的上层开着,里头一叠一叠立着历年的单子,立得密,密到抽的时候要侧着手指夹。蔡宗佑把新烘乾的这一叠立进去,立好,手指在最上面那张上按了一下,按到那一格名字,才转身出来。
出来的时候他把单子摊在最後一排的椅面上,一张一张往回翻。翻到昨夜那一格,他停住。那一格是乘车记录的最後一栏,栏里该有两个名字,一个签他,一个签苏承恩,这时候只剩一个,苏承恩那一格空着,空格的边上还留着一道红笔拖出来的尾巴,尾巴从格子里拖出去。拖到线外一寸才断,断口是乾的,干得发亮。昨夜那一格是叫水吃掉一半的,吃剩的那一半这时候摊在灯照得到的地方,红笔的边在光里起一条很细的亮线,亮线沿着纸边一路走,走到装订那一头才没。
蔡宗佑把那支红笔从笔袋里抽出来,笔帽咬在嘴里,先把苏承恩那一格里的水痕再抹平一遍,抹平了,笔尖落下去,落下去之前他把笔停了一停,停到笔尖上那点红聚成一滴,滴回格子里。他签得很慢,一笔一画,签苏承恩三个字,签得比昨夜那一格上自己的名字还重。签完他把笔递过去。
「来,你补我这一格。你每夜都替我签,今天换我替你签,你替我把我的补回来,这样才平。你写我的名字写了一年,笔顺我都看见过,你写我写得比写你自己还认真,我觉得你连我第三画那个勾都替我收小了,对不对?我觉得对。你补,补完这一格这一夜才算结。」
苏承恩接笔。右手腕在笔杆上转了半圈,腕子里轻轻响了一声,他停住,等那一声过去,才把笔落到自己签过的那一格的旁边,替学长补那一格。他写得很慢,第三画那个勾,收得很小。
曾师傅是这时候上车的。他没讲话,先走到窗边,把胶条又捏了两下,捏完从工具袋里抽出一截旧内胎皮,把皮裁成一条,塞进胶条底下那道脱开的缝里,塞得很紧,塞到指头推不动爲止。塞完他把窗摇下来一寸,摇完就下车,走到场那头去冲另一条车,冲得满地是水,水在棚顶的灯底下亮成一片。他从头到尾没讲爲什麽,也没人问他。
调度室那格坏灯这时候彻底灭了,灭了几秒又自己亮回来。车厢里暗了一下,那一下里冷气机的嗡声显得很大,大到听得见出风口的叶片在抖。灯亮回来时蔡宗佑已经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一半,袖口卷到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旧墨痕,墨痕洗过很多回,剩一条很淡的青。苏承恩把红笔帽压回去,压出咔一声,那一声在空车厢里响得比在场里响得多。
蔡宗佑往最後一排的椅面上一坐,坐得很长,坐完两手往椅面两侧撑开,撑到指头扣进皮面的裂缝里。昨夜这一排的水没擦乾,皮面上还留着一层凉的水气,水气在他掌下被压开,压出两道亮亮的掌印。他把手掌摊在椅面的水气上摊了一下,摊完往苏承恩那边挪了半个身位,空出来的那半个身位空在灯下,空得很亮。
苏承恩把谱从肩上放下来,放到椅面上,手掌按着谱面按了一下,按到那一角软掉的纸。软的那一角这时候翘起了一道边,边上起了一层很细的皱,皱在灯下亮成一条线,那条亮线跟单子上那条不一样,短,短到只有指头长。蔡宗佑伸手把那一角翻过去,翻到第三页,第三页上有一行铅笔的注,注写的是昨夜两点四十分,两点四十分底下画了一道线,线底下另起一行,只有四个字:他站在门外。字的铅笔色很新,新到那一页的别处都是旧的。蔡宗佑的拇指在那四个字上压了一下,压到指腹陷进纸里,压完他把那一页对摺按平,按完才抬头。他嘴里还在往下讲,讲到一半自己接自己,眼睛先动,嘴後动,笑在嘴上,眼睛没跟着笑。
「我跟你讲,这个注我昨夜写的,写的时候你站在门外,我在谱上数到第十七节,数不下去,爲什麽数不下去,因爲门外那个人连呼吸都收着,收着呼吸站在门外,我就想,我抬头他就走,我不抬头他就站,那我一夜不抬头,他就站一夜,你说这算什麽?我觉得这算我坏。我坏了一年,今天这个水把它讲出来了,水比我们会讲话,你说是不是?我觉得是。」
苏承恩没接这一句。他把软掉的那一角从学长拇指底下抽出来,抽的时候指尖擦过学长掌心那层茧,茧粗,粗得他指腹上立刻起了一点麻。他把谱合起来,谱在他手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响。
蔡宗佑的手这时候从椅面的水气里抬起来,抬起来按到苏承恩握谱的那只手上,按住,连谱一起按在椅面上。按得很轻,轻到像按一张怕风吹跑的纸。苏承恩整个人在这一按里往椅面上贴下去,贴下去时膝盖碰到椅沿的旧铁边,铁边的漆掉了一格,掉漆的地方是光的,光得凉,凉意从膝盖一路爬到胯。
「你今夜别站门外了。」蔡宗佑说,「今夜门我给你留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