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一格。」蔡宗佑指着最上面那一格,「红笔,一笔一画,签得比我的名字还认真。我每夜装睡,装到肩膀都僵了,就是等你签完这一格抬头看我一眼,你一年都没抬。今天它自己烂给你看,烂得好,烂了我有藉口讲了。你说是不是?我觉得是。」
「喔……」苏承恩把手从他掌心底下抽出来,抽到一半又停住,「你们定吧,我跟着。」
「我们?我们两个,你讲你们,那第三个是谁?」
苏承恩不答。他把揭开的纸一张张挪到出风口前面排开,排得很整齐,纸与纸之间留一指宽的空,空留得一样宽。场那头有人吹哨,哨声很短,吹了两下就停了。棚外有鸟落下来,落在积水的沟盖板上,跳了两跳,把水踩出一圈一圈的纹。冷气风从出风口推出来,推得最外面那张纸的一角一下一下地翻,翻到那一格写着名字的栏位上,又落回去。
曾师傅是这时候过来的。他绕过来先看窗,伸手把胶条捏了两下,捏完先骂了一句硬话,骂的是这条胶条,骂完声音就软下去,软到像在跟这条车讲话。
「老化三年了。我报三次,签两张,等四个月。今天几号?」
「七号。」苏承恩答。
「七号。水从三点漏到五点,两格锺,漏在一叠纸上。」曾师傅把窗摇上去,摇到底,又摇下来一寸,「一寸,透气。明天单子收进值班房,柜子上层。柜子我开,钥匙在我这里。你们两个,一个只会压毛巾,一个趴着装睡,这个单子放在车上一年,也是难爲它了。」
他讲完就走,走到车头停了一下,拍了拍後视镜,拍得很轻,像拍一个睡熟的人的肩膀。蔡宗佑看着他的背影,把谱往苏承恩手里一放,谱压在他手上,压得他两手都不剩。
「去去去,抱好,那是证据。我跟你讲,这个事要这样办:先把这一叠烘乾,烘乾要按顺序,按日期,乱一页就查不到昨夜的水是从哪一格开始的,查不到起点就讲不清是谁的错,讲不清是谁的错就要从头讲起,从头讲起就要讲到去年,讲到去年郭师傅又要骂。所以顺序很重要,你说是不是?我觉得是。你来排,你排得整齐,你每夜签单那个顺序我闭着眼睛都认得。」
「喔。」苏承恩抱着谱,谱角抵在他锁骨下面,「我跟着。」
他把最後一张纸排好,出风口前面整叠纸哗地动了一下,又静下来。最上面那一格的红在风里干了一半,边上的红退到纸的深处去,中间那一小块还亮着,亮在冷气风里,像那一格名字还有一口气没咽下去。他站在出风口前面,站到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到一边去,没有动。谱在他手里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一角,那一角的纸变得很软,软到他不敢换手,怕一换手,那一夜的什麽东西就要从这一本软掉的纸里漏出来。
蔡宗佑把那一叠烘乾的单子从出风口前面收起来,收的时候两只手一起上,托成一叠,掌心的茧贴着纸边蹭过去,蹭出一排很轻的沙沙声。纸已经干到发硬,硬到互相碰的时候有脆的响,响得像晒乾的伞纸在风里打架。他把单子从车门边一路端下去,端下踏板,端进棚侧那间调度室,端得很平,平到一叠纸没有一张走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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