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叶窗压得极低，将午後的光线切成一道道冷硬的灰白横栅，直直切过胡桃木长桌的抛光漆面。空气里充斥着商用除湿机的乾冷风声，以及十几个成年人刻意放缓的平稳呼吸。

        项目到了最後的定稿签约阶段。作为负责前期交付与落地的销售，沈晚宁面前的文件已经翻到了盖章页。纸页边缘泛着淡淡的油墨气味，每一处条款都是她前几个月熬穿长夜、一点点核算咬合出来的成果。

        发难来得毫无徵兆，却又极其精准。

        主座斜对面的资方代表忽然把手里的万宝龙钢笔往桌上一扔，金属笔杆滚出两圈，发出突兀而刺耳的刮擦声。

        “沈经理，这份承揽资质的复核报告，我们法务刚才提出了异议。”对方靠进皮质高背椅里，双手交叠在腹部，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廉价的替换品，“你们团队去年的同类项目实操业绩，体量上差了半档。按集团合规委员会今早刚出的红头细则，这个缺口属於实质性瑕疵。这单子要是给你们，我们担不起风控审计的责任。”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这项所谓的最新细则不过是一小时前临时拼凑出来的藉口。真正的意图，是资方想把他们自己控股的空壳供应商硬塞进来分食最肥的一块肉。

        只要合规的大帽子扣下来，沈晚宁过去几个月熬红的双眼、跑烂的鞋底，以及修改过七版的技术方案，都会在瞬间被归为废纸。

        这是明晃晃的围猎。

        沈晚宁双手平平地贴在微凉的文件封皮上，面色沉静得像一汪深潭，连呼吸都没有乱上半拍。她没有急着辩白，因为在绝对的权力倾轧面前，辩白只会显出猎物的狼狈与虚弱。

        这个局，搁在半年前，极好破。

        规则是人定的，解释权在上位者手里。在座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个联合项目真正的拍板人，只有坐在长桌正中央的林以恒。只要他开口说一句“特批推进”，对面的刁难两秒钟之内就会土崩瓦解——这大半年，他就是这样替她把路一寸一寸铺过来的。

        可上个月，集团另一个事业部刚出了事：一家资质差着半档的供应商，交付时出了重大事故，监管的通报直接点了集团的名。董事会的闭门会上，话放得极重：合规是红线，谁碰谁担责；“特批”两个字，谁签，谁就是第一责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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