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安德勒斯上校有模范囚徒的话,此人便是毫无怨言的陆军元帅凯特尔。然而,凯特尔的这种超然淡泊在他的本国同胞并未赢得什么信誉。戈林把他说成是“士的思想,元帅之躯”。一次,吉尔伯特上尉建议凯特尔写他的回忆录。凯特尔反问,如此毅然决然地正视他的人生何益之有?他觉得这是一根未曾断裂的痛苦之链;1940年,他的小女儿死于肺结核;他的一个儿战死在俄罗斯,两个儿失踪;他的家毁于空袭;蒙朋友厚待,他的妻苟延残喘守活寡。到头来,那个使他付出这一切牺牲、蒙受这一切羞辱的人却报之以蔑视。希特勒在他最后的遗言写道,凯特尔和统帅部要对德国的失败负责。
战争期间,凯特尔偶或也曾试图捞到一鳞半爪的荣誉。他知道,国防军情报部门的头头威廉-卡纳里斯将军爱国心重,却在“七-二O”阴谋策划后的大报仇血案死于非命,他是被处死的近五千人的一个。凯特尔暗地里送钱资助卡纳里斯的家人。但这仍很难赎其罪过。
审判之初,他的律师奥托-纳尔特,一个五十岁的务实主义者,力劝他坦白。纳尔特说,即便法庭判明他有罪,他赤忱肝胆般的供认,会使法庭从轻量刑。凯特尔同意考虑他的意见,但他得先与戈林商量,在操场上他同戈林商量了一下。戈林说,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他们必须统一口径。经过一个不眠之夜后,凯特尔对纳尔特说了声“不”——由于戈林反对,他不能供认。甚至在纽伦堡,他依然服从命令。
走狗、应声虫、马屁精、懦夫、替罪羊、低能儿、传令兵——所有这一切嘲笑他都忍受了。事到如今,这样的人怎能指望重新得到别人的尊重呢?不容讳言,4月3日凯特尔阔步走向证人席开始答辩时仍然仪表堂堂,昂首挺胸。然而,他的外表风度看来只不过在嘲弄他的同僚们所知道的那个深藏于内心的胆小鬼。马克斯韦尔一法伊夫急不可耐地等着盘问凯特尔,好像一头撕咬猎物之前歇息着的狮。
凯特尔的律师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纳尔特意在效法戈林开的先例,询问当事人问题,从而引导出全面而自我吹嘘的回答,因为劳伦斯爵士似乎乐于让被告畅所欲言。谁应当对德军铁蹄之下所犯下的罪行负责?纳尔特问。凯特尔稍事思索,而后以坚定的口吻答道:“作为一名德**官,我认为我有义务回答我所做的一切。要把所犯之罪与命运之弦的捉弄完全分开总是不可能的……如果最高领导人拒绝承担责任,那么,前线人员,包括身在战争前线的军官和土官,就不能被指控有罪。逃避罪责是错误的,也是不足取的。”被告席上的被告人挺胸而坐,法官们向前俯着身。凯特尔口出此言殊非所料。
纳尔特指出,凯特尔的名字出现在最令人反感的命令书上。律师问道:“对于你的答辩你有什么意见月“我为这些命令所产生的一切后果负责,而且我还负有道义和法律的责任。”纳尔特提出了一个触及英国人耻辱感的问题,即凯特尔在转发希特勒关于处死逃出萨甘监狱的英国皇家空军飞行员的命令所担任的角色。凯特尔说,最初他试图瞒住,不上报希特勒,因为他知道元首会图谋报复的。但是希姆莱业已通知希特勒。此后,凯特尔反对元首枪杀越狱犯的决定,不过这使他成为希特勒出气的对象。他解释说,他的确至少说服了希特勒不要枪毙已被送回第三战俘营的逃犯。他承认,他最后还是屈服于希特勒的处死逃犯的要求。
约德尔将军坐在被告席最后一排,以一丝同情之心看着他的这位老战友。那一天发生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他知道,在这一问题上,凯特尔是不能同希特勒对着干的。同时他也知道,这桩暴行无论如何辩都无济于事。事实上,在英国人1945年5月逮捕他们时,约德尔已告知凯特尔:“他们这是冲着第三战俘营那桩事而来的。”
凯特尔的答辩已进入第四天。4月6日星期,罗曼-鲁登科率先盘问。鲁登科对这一场面津津乐道。对这位苏联检察官来说,凯特尔突如其来的声望对于那些因那个人的命令而遭涂炭之苦的苏联人民乃是一种菲薄不济的补偿。他宣读凯特尔发布的R-98号件,即“报复令”。根据该令,苏联游击队员每击毙一名德军,就要枪杀五十名苏联人质。鲁登科援引凯特尔的话说:“人们必须牢记在心的乃是,在受侵入的诸国,人的生命毫无价值。”他签署过包含这段讲话的命令没有?鲁登科问。凯特尔做了肯定的回答。鲁登科又问,他是否认为这是一项正当的命令。凯特尔眉毛上挂满了汗珠。他解释说,最初他要求枪杀五至十个人质,但希特勒把数目增加到五十个。鲁登科接着宣读同一份件:“因此,授权和命令各部队不受限制地采取任何措施,甚至包括对妇女儿童。”“任何措施”难道不包括谋杀在内吗?“是的。”凯特尔承认道,声音几乎听不见:“但不包括妇女儿童。”
戴维-马克斯韦尔一法伊夫爵士站起来继续盘问。他就罗伯特-保罗-埃斯事件质问凯特尔。埃斯是一个年仅二十岁的英国水兵,他把一个鱼雷移置到挪威的一个峡湾里,企图炸沉德**舰“铁比兹号”。“你曾告诉本庭,”马克斯韦尔一法伊夫说,“你戎马倥偬四十一年。在任何军事传统的名义之下,这个小伙动用鱼雷攻击战舰何错之有?”难道这不是一个出色的勇敢行为吗?“他没有错,”凯特尔同意,“我承认这是一次正确的、完全允许的攻击。”马克斯韦尔一法伊夫爵士指出,果然,罗伯特-保罗-埃斯一被捕就没有被当作勇敢的对手来对待。根据凯特尔发布的“突击队命令”,埃斯被枪毙了。“我想了解的是,”他继续说,你身为陆军元帅,处在布吕歇尔、格奈泽瑙及毛奇的地位上,怎能容忍所有这样的年轻人遭到杀戮!”凯特尔说,他已经解释过,如果说不是不正确的话,他没有能在以前的证词上顶住希特勒,他不能退而去改变这一切。但是,他认为:“我知道发生了这些事情,并知道由此产生的后果。”他说,他所赞同的大多数事情,都“有悖于我内心深处良知的声音”。
马克斯韦尔一法伊夫爵士抓住了这个词组。“你能告诉本庭你所做的有悖于你内心深处良知的声音的三件罪大恶极的事吗?”这是致命的一刀,被告通常回避自认有罪的那类问题。凯特尔非但不回避,反倒从容而谈。他两眼平视前方,似乎在一面看不见的镜面前审视自己的面孔。他说,第一件是“那些指导东方战争方式的命令,这些命令违背了公认的战争惯例”。他稍事停顿,清了一下喉咙。“五十名皇家空军飞行员的问题。而且,最糟糕的是夜雾命令’……我个人认为,把个别人员秘密驱逐出境比判处死刑残忍得多。”马克斯韦尔一法伊夫未进一步提问。凯特尔的表情表明,他身上的沉重负担终于给卸下来了。
当凯特尔回到被告席时,戈林倚着他的身嘘声责问:“你为什么不说盟国方面是怎么对待我们的破坏者的?你这蠢驴!”凯特尔回到自己的座位。戈林说的是少数人的意见。被告席的人,法官和检察官,都不约而同地得出了同样的结论:离开证人席那个人要胜过进入证人席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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